喉结滚动了一下,贺新笑想开口问什么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
太多疑问,太多震惊,堵在胸口。三煜怎么会知道?那件事几乎没有公开报道,细节更是被压了下去。
了结的机会......是指那失踪的玉面狐狸?还是指当年悬而未决的真相?
三煜没有解释更多。他只是静静看了贺新笑片刻,然后,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,像是确认,又像是告别。
随后,他向后稍稍退了一步,身影便完全融入了偏房温暖的光晕里,只留下一个安静的轮廓。
贺新笑独自站在古观门外的青石板上,长明灯的光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拖得很长。
夜风吹过老街,带起远处隐约的树叶沙响。他攥紧了手指,掌心一片冰凉,心底却因那句话,翻涌起惊涛骇浪。
了结的机会......吗?
他最后望了一眼那扇已无人影的门扉,转过身,一步一步,缓慢而沉重地,走进了更深沉的夜色之中。
来时那点微妙的悸动和暖意,此刻已被更庞大、更冰冷的旧事阴影所覆盖。
绣嶂街的夜,仿佛一下子变得深不可测起来。
猫哥也因为落海生病,落下永久的病根子。
这件事像冰冷的钩子,一下子将他从方才那点微妙的悸动里拽出,拖进了四年前那片咸腥、黑暗、充斥着绝望与未解之谜的海域。
玉面狐狸面具仿佛在他眼前一闪而过,嘴角似笑非笑,空洞的眼窝后是无尽的谜团。
他猛地吸了一口凉夜的空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三煜的话绝非空穴来风。
这个看似与世隔绝的小道士,身上有种令人无法忽视的、近乎通灵的笃定。
绣嶂街要拆了。
不是普通的老城改造,是成片推倒重建的大动作。这种地方,地下埋着什么,谁也不清楚。
这些年城市扩张,施工挖出古墓、窖藏的事情屡见不鲜。绣嶂街年头久,过去住的也非寻常百姓,拆起来,绝对会炸出东西。
文物。
这两个字在他脑中嗡嗡作响。
寻常文物也就罢了,上交,考古,报道。但若是有些“特别”的,来历不明、价值连城却又带着“故事”的......
不一定是同一件。
但只要有足够分量的、见不得光的古物从这片即将消失的老街地下重见天日,那嗅觉灵敏的、专做地下生意的人,自然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拢过来。
当年那艘船虽然沉了,关键人物死了,但那条走私的线,背后的人,真的就彻底断了吗?
未必。
他们可能只是蛰伏了,换了方式,换了地点。
而一件从拆迁工地“意外”出土的、足以让任何收藏家或神秘买家心动的“重器”,就是最好的诱饵,也是最好的......了结契机。
老猫的相机虽然毁了,但他们脑袋里的记忆没毁。当年调查过的蛛丝马迹,接触过的模糊人名都还在。
如果真有类似的东西出现,他们一定能认出关联。再次将真相公之于众。
贺新笑慢慢转过身,背对着那已看不见的三煜和观音庙,面向着沉睡在夜色中的、蜿蜒破旧的老街。
那些斑驳的墙面,翘起的屋檐,紧闭的木板门,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单纯的采访对象,而像一个个沉默的见证者,底下可能埋藏着点燃旧日硝烟的引信。
拆迁的推土机,就像一只粗暴的手,即将撕开这层看似平静的封皮。
底下的脓疮也好,宝藏也罢,都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而他和老猫,或许就能借着这混乱,看清楚当年没能看清的黑手,找到当年没能抓住的线索。
这,就是三煜所说的“了结的机会”?
夜风更凉了,带着老街深处陈年灰尘和木头腐朽的气息。
贺新笑眯起眼,望向老街尽头那一片混沌的黑暗。那里,隐约有大型机械的轮廓在夜色中蛰伏,是即将进驻的拆迁设备。
他心里那点因三煜而起的波澜尚未平息,此刻又覆上了一层更沉重、也更锐利的东西——
一种混合着旧伤隐痛、职业本能和某种压抑已久的、渴望真相与清算的冲动。
他最后望了一眼观音庙那两盏幽幽的长明灯,灯火在风中微微摇曳,仿佛无声的目送。
然后,他不再犹豫,迈开步子,朝着老街外灯火通明的现代街区走去。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,也急促了许多。
他需要立刻联系老猫。需要重新调出当年那份被封存、被他们认为已经无望的卷宗。
还需要......更仔细地观察这片即将天翻地覆的老街,尤其是,那些可能最先被撬动的地方。
绣嶂街果然深不可测。
而这场拆迁,或许不仅仅是一场告别,更是一次......清算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