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跑在前头的那个喘匀了气,把半块饼往篮子里一塞,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名单:
“俺是拴柱家媳妇,后面的是俺嫂子”
方娴嘴角抽了抽,低头看向名单上那两个空缺的地方,前面的名字写的却是“Zhang Qiang Niang(张强娘)”和“Zhang Wei Niang(张伟娘)”
“这个……张强娘和张伟娘,是你俩不?”
张强娘点点头,张伟娘也跟着应了声:
“对对对,姑娘,俺们就是,俺们俩是亲妯娌,一块儿来的。家里男人忙,吃晚了饭……”
俩人自顾自的说着家长理短,往教室里走着找空位,时不时的回头朝方娴不好意思地笑笑。
方娴在名字后面打上钩,合上名册,却忍不住叹了口气,像自言自语又像是提问的说了一句:
“那你们的名字呢?”
这声音不大,却正好落在了两个婶子说话的空挡里。
两个婶子同时愣住了。
一个张了张嘴,想了半天,迟疑着说:
“俺……俺叫翠花?”
语气里带着不确定,好像在确认这个名字是否还属于自己。
另一个皱着眉头想了更久,最后试探着说:
“俺叫小鹅……吧?白鹅的鹅,好像是这么叫的,小时候村里人都这么喊。”
方娴听了心里一酸,拿起笔在点名册上划掉原来那一大串什么娘什么媳妇的称呼,在端端正正地写上“翠花”和“小鹅”,然后抬起头,露出一个笑容:
“就是嘛,用名字多方便,两个字就写完了。”
翠花婶子有些不好意思,小声嘟囔:
“都这么大年纪了,娘家都没人了,哪还有人这么叫俺啊……”
小鹅婶子也跟着点头:
“俺十三就嫁过来了,娘家远得很,都快忘了自己姓啥叫啥了。要不是邻居家孩子上了学,都不知道还有那么多个‘e’字嘞。”
见方娴没再提问,两个婶子落了座。
方娴看着名单,又瞥见讲台旁边坐着的赋雪偷着在抹眼泪,干脆把名册往旁边一推,笑着说:
“咱们今天本来还想做豆腐的,可是一来大家伙儿都还没怎么上过课,得先熟悉熟悉,所以阿雪,把豆浆给大家分着喝了吧,舟车劳顿的也解解渴。”
下面不少人咽了口口水,她们路上来得急,还没顾上喝口水呢。
“诶?”
赋雪一愣,抬起头来看方娴,眼角还有些红,一旁的赋云连忙应了声,顺手拿过几个粗陶碗,在桌上一字摆开,白昭恒则拎起豆浆桶,挨个给碗里添满。
三人配合默契,动作麻利地给每位婶子大娘都递上了一碗。
热气腾腾的豆浆捧在手里,暖意慢慢传遍全身,翠花婶子也就着豆浆把那半块饼吃了下去,一脸的满足。
豆浆喝完,方娴拍了拍手,示意大家安静:
“大家吃饱喝足了,咱们说第二个问题,咱这个名字呀……实在是太费劲了,我这一遍点完,嘴皮子都薄了。”
兴许是刚才喝了热豆浆放松了些,底下有人跟着笑出了声。
“咱就都省点事,叫大名行不行?也就是今天备下了豆浆,要不我这喊名字喊的嗓子都要没法说话了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,有人小声嘀咕,说大名早就不怎么用了,平时村里人都不这么喊。
方娴看着大家犹豫的神情,只得继续说到:
“大家想想,你是张三的媳妇,还是张四的娘,既是张五的婶子,又是张六的奶奶,顺带当了王七的姥姥、孙八的舅妈、赵九的小姨,这么多称呼堆在一起,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喊了全村的亲戚来赶集呢。是不是?”
下有人面笑着接话,说:
“是嘞,有时候自己都分不清该应哪声,村里重名的又多,叫错了可就闹笑话了。”
方娴点点头,顺势接下去:
“可不就是嘛,咱以后在学校就用大名呗,来第一排靠窗的那个婶子,你叫啥?”
第一排那个身材高大的婶子愣了一下,站起来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
“老师,我是福贵婆娘叫……李桂芳。”
方娴在黑板上写下“李桂芳”三个字,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。
然后转过身,指着“桂”字说:
“桂是桂花的桂,秋天开的那种小黄花,香得很,这半边的木字旁说明和树有关,右边的圭是两块土,合起来就是桂字。
芳是芬芳的芳,草字头,下面是方块的方,就是香味的意思。你这名字好听,香着呢~”
李桂芳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,晒的有些发黑的脸上泛起红晕,嘴里念叨着这名字原来这么好呢,眼睛亮晶晶的,坐回去时腰板都挺直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