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学期开学那天,方娴罕见的自愿起了个大早。
实验楼的主体已经完工了,三层楼立在操场东侧,灰白色的墙面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。脚手架还没拆完,远远看去像一具包在外面的巨大灰色的骨架,几个泥瓦匠正在屋顶上做最后的收尾工作。
工头说封顶之后再有个十来天,弄弄里边就好了。今年工程多,夏天又出了意外,实验楼结构复杂,能盖到这种程度已经不容易了。
至于里面的器材和布置,那是另一桩头疼的事,先放一放再说。
方娴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,至少明年能用上。
学校里比上学期热闹得多。
新来的孩子乌泱泱一片,第一天来门口送行的家长也多,有的拽着父母的衣角不肯松手,有的已经跟同龄人打成一片,在挂着崭新“广源路”路牌的大道上互相追着跑。
新学期的分班方案是放假前就定好的,老生们重新按照喜好和特长分了班,擅长教学的被安排去带基础班,其他的也按各自擅长的方向继续学习。
一些活泼的孩子报名做了志愿者,每人身边都跟了两三个新生,带着他们认教室、领教材、找厕所。有些板着脸一本正经地给自己带的小朋友们讲规矩,讲到一半自己先绷不住笑了。
流程还算顺利。新生们虽然有些拘谨,但有老生在旁边带着,倒也没出什么乱子。
方娴在各个教室之间转了一圈,听了一节语文课和一节算术课,觉得小老师们讲得比她预想的好,便放心了不少。
一天课上完。
傍晚,放学的铃声响过之后,孩子们排着队上了接送车,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去。方娴站在校门口,看着车队消失在路的尽头,心里忽然有点发虚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担心夜校的课讲不好,还是在担心那些家长会不会真的来。
那些家长白天干了一天活,晚上还要赶来上课,能坚持下来的有多少?
会不会第一天就有人不来?
她站在门口来回踱步,门口传达室的保安大爷看她紧张,倒了杯茶出来递给她,她道了声谢,接过来喝了一大口,烫的舌头有点疼,也没尝出什么味,眼睛一直盯着通往城里的那条路。
直到远处的道路上重新扬起尘土,几辆马车重新出现在视野里,她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。
车子越走越近,车板上坐着的已经不是放学的孩子,而是换了另一批人:
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,有还系着围裙的大婶,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都有些拘谨地坐在车上,两手搁在膝盖上,目光好奇又有些紧张地打量着校园。
“各位,下来吧,咱们先到教室里坐,等人差不多到齐了再点名。”
方娴招呼着大家往教室里走,顺手把门口的灯点亮。
夜校的教室就安排在基础班的大教室里,白天孩子们放学前打扫的干干净净,还调整了桌椅间距,方便家长们坐得宽松些。
今天打算讲最实用的做豆腐,赋雪他们三个早就把材料备齐了,豆浆和卤水都放在讲台边。
方娴走到讲台后面拿起名册,翻开第一页,清了清嗓子:
“咱们人差不多齐了,我先点个名,认识一下大家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名单,愣住了。
Da Shan Xi Fu(大山媳妇)?
GouDanTaNiang(狗蛋他娘)??
小Bǎo Nǎi Nǎi(小宝奶奶)???
……
好久都没看到写的这么“标准”的乱七八糟拼字汉字混搭了,这份花名册是报名那天匆匆登记的,她当时忙着应付各种提问,就让他们自己填了,没仔细看。之后放报名处给佩兰保管了。
此刻翻开一看,一时竟不知从何念起,只能硬着头皮对着名字拼读下去:
“大……大山媳妇。”
“到!”
一个爽利的女声从第三排响起。
“狗蛋他娘。”
“在呢在呢。”
一个有些腼腆的声音从角落传来。
“小宝奶奶”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被旁边人推了推,连忙站起身,颤巍巍地应了声“诶~”。
“福……富……福贵婆娘?”
“来啦来啦,老师,是福贵,大福大贵。”
方娴念了七八个名字,越念越觉得嘴皮子、舌头、眼珠子都和累得慌。底下的人倒是应得自然,仿佛这就是她们的名字,天经地义。
终于点完名,只有两个没画上钩,她抬头环视一圈,人数也对得上。
方娴坐下先拿杯子舀了杯豆浆,润了润嗓子,正要把那两个标记缺勤,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两个婶子一前一后跑了进来,气喘吁吁的,一个挎着个盖着蓝布的篮子,另一个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。
“姑娘!对不住对不住,俺们来晚了!”
方娴看了看她们,又低头看了看名单上空着的两个位置:
“慢点跑,不着急,你们俩叫什么名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