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客厅里茶已经斟过三轮了。

赵秀秀提着热水壶进来续水的时候，余光扫了一眼左右两列客座上那几位。

五个人，三大两小——说是小，其实也不小了，只是在那两个壮汉旁边显得格外瘦小。

胡掌柜坐在最前面，一身锦缎长袍，面带笑意，正与黄柏寒暄。

后面两个裹着厚皮袄的人族壮汉，一左一右列坐两侧，皮肤粗糙，脸颊上还带着冻出来的高原红，满头的汗却不脱棉袄，只是不停用袖子擦汗，显得有些局促。手上一杯接一杯不停的喝着茶，看见赵秀秀来添水，连忙双手捧住茶杯，“嘿嘿”憨笑着连声道谢。

另一侧最靠前坐着一个女子，一身还算新的皮袄，领口露出一截灰色的毛领，五官大气，头顶一对棕色的圆润熊耳，眉眼间带着一股不太自在的拘谨。

还有带着兜帽的一个年轻人坐在靠门的位置，腰间挂着一块铁令牌，像是护卫。

赵秀秀心里犯嘀咕：

这几个人五大三粗的，怎么坐了这么久，愣是没怎么说过话呢？到底是不是来做生意的？

她提着茶壶走到那女子面前，刚要给她添茶，那女子正好抬头，两人目光对上了。

那女子明显愣了一下，神色一僵，手一抖。

“咔嚓”一声，手里的茶杯被她硬生生捏碎了，一碗茶，还好没添满水，不算热，全漏在她自己的皮袄上，茶水茶叶混着碎瓷片滚落下去，溅了一地。

“哎呀——”

那女人猛地站起来，手忙脚乱地抖着袄子上的水，脸上腾地红到了耳根：

“不好意思啊大…大…大大仙，那茶杯子……我我我我我赔！”

赵秀秀本来还急着看她手上的伤口，被她那句“大仙”逗得噗嗤一下笑出声来：

“叫大妹子就行，一个茶杯，没事儿，我再拿一个。这碎片我来处理就好，你手没受伤吧？”

那女人摇了摇头，满脸通红，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。

赵秀秀看了看她身上那件厚实的皮袄，又说：

“要不换件衣裳吧？这皮袄虽然不吸水，但还是晾晾的好。咱们这边不比北边冷，穿薄点就行。”

那女人犹豫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赵秀秀便领着她往后院去了。

得，这下会客厅里的气氛更紧张了。

左边穿蓝布棉袍的中年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放下，又端起来喝了一口，然后开始研究起杯子上的花纹了。

右边络腮胡男人清了清嗓子，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，落在墙角的花瓶上，又移开，落在房梁上，又移开。

后面的那个年轻人身体微微绷直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黄柏和胡掌柜倒是相谈甚欢，他喝了口茶猛的一抬头，愣了。

他当掌门年岁也不少了，接待过的客人形形色色，有健谈的，有寡言的，有倨傲的，有谦逊的，但像这样三位——明明是自己找上门来谈生意的，却坐在这里比学校里玩符惹祸的孩子还紧张的，他还是头一回遇见。

胡掌柜眼看着这气氛越来越僵，赶紧把话头往正事上引：

“黄掌门，这几位这次专程从北凌州过来，带了些当地的药材样品，想请您过过目。齐管事，齐管事……老齐！把样品拿出来给黄掌门看看啊！”

“啊！啊……哦好，好……样品、样品在这呢。”

那位穿蓝布棉袍的齐管事像是突然被解了穴，连忙放下茶碗，掏出一个布包，打开来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大堆小纸包，里面分门别类放着些干燥的药材根茎和切片。

他双手捧着布包，起身递到黄柏面前。

黄柏接过来，低头细看。

色泽鲜亮，纹理清晰完整，他又拈起一片放在掌心搓了搓，干而不酥，气味醇厚，确实是上等货色，品质极佳，比寻常市面流通的还要高出一筹。

“属实不错，”

放下药材，黄柏转头对身边的弟子说：

“去把咱们常备的药箱拿来。别忘了那些专研药。”

弟子应声而去，很快提着一只藤编的药箱回来，在桌上摊开。

黄柏让弟子一样一样介绍。

除了原本的感冒、发烧、外伤处理、肠胃不适之类的常备药，还有冻疮膏、止咳含化片、跌打损伤药油等。

弟子每介绍一样，齐管事的目光就跟着移动一样，眼神里的光亮一分一分地亮起来。

他几次想开口说话，又忍住了，只是频频点头。

旁边那个络腮胡汉子也凑过来看，从那弟子手中小心翼翼的接过冻疮膏的小馆子，用最细的小指从边缘挖出一点点手上的冻疮上搓了搓，又闻了闻，粗糙的脸上露出几分惊喜之色。

胡掌柜看着他们这副模样，心里直犯嘀咕：

这几个人在北凌州的时候，哪一个不是嗓门大得能震落房梁上的灰？平时偶尔也来这边，也没这么拘谨。怎么到了丹黄派，一个个乖得像鹌鹑似的？

他侧过身子，压低声音对齐管事身边的人说：

“你们怎么回事？平时那个豪爽劲儿呢？”

那人也压低声音回道：

“胡掌柜，您是不知道。东垣国这边本来就排斥妖族，咱们能跟疆城搭上关系、有生意往来，已经是不容易了。

这丹黄派好歹也是个宗门……万一人家看咱们上不得台面，压价或者干脆赶人……咱们能不小心着点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