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娴总结道,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。
“具体……问题,具体分析?”
老先生喃喃重复,浑浊的眼中,仿佛有一层厚重的帷幕被轻轻掀开了一角,透进一点光。
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想“为民请命”,可这世道弱肉强食,有几个修士听得进道理?后来只得慢慢沉溺于训诂章句,以“卫道”自居,离地里刨食的乡亲却越来越远了。
他忽然长长地、长长地叹了口气,有释然,也有无尽的疲惫,以及一丝新生的悸动。
“方前辈……老朽,可否再厚颜提个不情之请?”
他再次起身,深深一揖。
“老先生请讲。”
“您那学校……可否允老朽,时常去听听课?不,若蒙不弃,老朽年逾古稀,也教了四十余年蒙童,于拼字、书写上还有些心得……可否,在贵校谋一席之地,任教也好,听课也罢,让老朽也……看看这新的‘活法’?”
方娴笑了:
“学校的大门,一直开着。老先生愿意来,我们欢迎之至。正缺您这样有耐心、有经验的先生呢。”
她顿了顿,眨眨眼:
“不过,咱们学校的规矩,可能和村塾不太一样。孩子可以提问,可以争论,女孩和男孩一起上课,妖族孩子也是同学。这些,老先生……”
老先生直起身,脸上竟也露出一丝近乎顽皮的笑意,那是一种挣脱了某种枷锁后的轻松:
“方前辈放心。老朽既决定去看看,便会试着用您说的法子——具体问题,具体看待。若我看不惯,再与您争论便是!”
“好!一言为定!”
冬天还很长,但有暖意和希望,已经在坚冰之下,开始悄然流动了。
老先生应下学校邀约的第三日,便坐着马车去了学校。
校门口方娴已经在等着了,进校门的孩子们都和方娴打着招呼,一派热闹的景象。
“老先生,早啊!”
方娴冲他挥挥手。
老先生躬身行礼:
“见过方前辈。”
“别,教学生您才是前辈,在学校里,您叫我方老师就行。”
方娴摆摆手,从口袋里摸出来个胸牌,
“您老说一下姓名,我这儿跟您填一下工牌。”
老先生点点头:
“老朽Li Pu。”
“咳咳咳!”
这句话让方娴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,这名字……多多少少是有点“离谱”了。
方娴努力保持面上平静:
“敢问是哪个‘Pu’?”
老先生面上一红,他不认得多少神文,更不知道该如何描述:
“此名……乃父母取的,老朽不知啊,听闻方前……方老师前些日子给孩子们改名,不知可否为老朽寻一个合适的字。”
方娴思索片刻:
“普通的‘普’吧,普济乡里、启智育人。亦是‘普洱茶’的普,越沉淀越醇厚。同样知识分子不能脱离普罗大众,如何?”
老先生欣然应下,连声道谢。
方娴领着李普走到了一年级一班,教室窗明几净。
一张张木桌上铺着粗布,摆着针线、碎布、顶针,还有几团颜色鲜亮的线。四十几个孩子,男孩女孩都有,正埋头对付着手里的活计。林招儿轻声细语地走动指导,看见方娴和李朴进来,笑着点点头。
李普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,落在几个正捏着针、眉头紧锁的男孩身上时,明显顿了一下,花白的眉毛微微动了动。
他忍了忍,没忍住,凑近方娴,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是十足的困惑与不赞同:
“方……方老师,这男孩儿家……也学这个?怕是……于性情修养无益吧?”
方娴早料到他有此一问,也不惊讶,只笑眯眯地看着一个男孩几针利落的把两块布缝在一起,用的还是回针法,针脚匀称又结实,小脸上满是成就感。
“李先生,咱们这儿教这个,不求他们能绣出什么繁花似锦、龙凤呈祥的精品。”
方娴声音平和,用闲聊般的口气说,
“只图个‘会’。您想啊,出门在外,衣裳刮了个口子,扣子松脱了,可不得自己缝补?自己会两针,能应急,不也方便?这跟性情修养关系不大,就是个活着的本事。”
她说着,目光转向李朴,眼里带点促狭的笑意:
“要不,您也试试?实践一下。”
李普被将了一军,看着那细小的针和线,他终是捋了捋袖子,挺直了腰板:
“试便试!这穿针引线,有何难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