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卖会后,柳莽回了府翻着账本,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,只有感慨。
“前辈,账出来了。”
他低声道,
“城中几位参与了富仁榜的商户,悄悄来问,今年……这榜还开吗?都说托了云雨符的福,今年收成确实好上不少,感念在心。”
方娴看着窗外的晴朗的暖阳。
“开。以后每年都开。”
她声音清晰,
“以后这需要管饭的地方多了去了,多屯点粮食还能防饥荒。今年还发画册和木牌,前两天黄老刚弄出来个‘家常小病应急药箱’,比丹药便宜还新鲜、实用。”
柳莽重重点头。
两人正说着,飞云从前面匆匆过来,脸上表情有点古怪,凑到柳莽耳边低语几句。
柳莽眉头一挑,看向方娴:
“前辈,有人想见您……呃,是通过我想见您。是李家村村塾的那位老先生。”
方娴一愣,随即苦笑:
“怎么?说不过我,找城主大人撑腰,要给我这学校找点麻烦?”
飞云赶紧摇头:
“不是不是!方前辈,那位老先生……姿态放得很低,他说自知前次冒犯,无颜直接去学校见您。但又心中困惑难解,辗转反侧,这才想通过城主大人,请您……拨冗一见,请教几个问题。”
方娴和柳莽对视一眼。
“能理解,不好意思呗。”
方娴扶额,但这老人家当时闯学校怎么那么好意思呢?
“请老先生进来吧。”
不多时,那位老先生被飞云引了进来。
他身穿一件带着精致暗纹的墨蓝色棉袍,但腰背似乎不如那日挺直,脸上带着明显的窘迫和不安。见到方娴,他先是一揖到底。
“方……方前辈,日前老朽孟浪,口出狂言,多有得罪……还请海涵。”
“老先生使不得,您坐、您坐。”
方娴扶起老先生,语气平和的请他坐在一边的椅子上,
“那日学校辩论,各自陈述己见而已,谈不上得罪。不知今日前来,有何指教?”
柳莽默默退开几步,示意飞云去守着门。
老先生慢慢坐下,双手放在膝上,无意识地搓了搓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抬起头,眼中没有了那日的锋锐与愤怒,只剩下深深的困惑,甚至有一丝痛苦。
“方前辈,”
他开口,声音干涩,
“那日您引用圣人之言‘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’,老朽回去后,思来想去,夜不能寐。”
他顿了顿,仿佛在积聚勇气:
“圣人若认为天地万物无分贵贱……那、那老朽自幼苦读的圣贤书,所学的君臣父子、夫妇人伦……这些道理,这些规矩,又是为了什么?难道……都错了吗?”
他望着方娴,像个迷路的孩子:
“我也知道,这边疆不如中原安稳、繁华、讲究礼法。我在村里说女子不该抛头露面,便有人骂我顽固,说‘不抛头露面的地里活谁干啊?庄稼自己会长?都躺家里吃白饭啊!’我当时只觉得他们粗俗……”
他声音低下去,充满了迷茫:
“听了您的话之后,我这心里,更是乱得很。方前辈,您说……到底什么是对的?这书,我还该不该信,该怎么信?”
方娴静静地听着,没有立刻回答。
眼前这位老人,本就并非顽冥不化,而是他毕生信仰的价值体系,与眼前鲜活、粗糙但充满生命力的现实,发生了剧烈的碰撞。他来找她,不是挑衅,是求救。
良久,方娴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
“老先生,您读过那么多书,可曾听过另一句话——‘尽信书,则不如无书’?”
老先生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。
“圣人说话,有其时代,有其语境,有其要针对的弊病。”
方娴继续道,语气像在探讨学问,而非说教,
“若世人毫无规矩,行为无状,那自然该劝大家‘尊礼法,守伦常’,建立秩序,方能共存。
可若规矩成了铁牢,把人捆得死死的,动弹不得,喘不过气,让女子困于内宅,让有才者因出身被埋没,让百姓守着僵死的教条却吃不饱饭……这时,是不是也该有人出来说一句:‘放松些,看看眼前人,过好当下日子’?”
她看着老先生脸上变化的神色,轻声道:
“圣人之言是药,对症才是良方。世上没有包治百病的万灵丹。老先生,您觉得如今咱们疆城,是缺人讲规矩、守礼法,还是缺人想办法,让地里多产粮,让孩子有书读,让百姓日子有点盼头?”
老先生张了张嘴,没任何发出声音。
“简单来说就是——具体问题具体分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