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娴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,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锋利:
“那按您‘非我族类其心必异’的说法——
如果不是一类,那是不是我该担心那头猪对您不利?老槐树想抢您的阳光?这块青石板意图绊您一跤?
如果是一类,那么您这块‘石头’和我这块砖头争论谁更有资格上学?又有什么意义吗?”
“你……你胡言乱语!强词夺理!”
老者气得胡子直抖,指着方娴,
“自古以来,人伦纲常便是如此!岂容你如此诡辩!”
“自古以来?”
方娴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个词,上套了!
“老先生文化深厚,想必读过不少圣贤书。那可曾听过一句——‘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’?”
老者不假思索的答道:
“自然听过!此乃上古圣人之言!你要说什么?”
他有些警惕,圣人之言不容否认。
“对呀,”
方娴的声音带着一丝终于图穷匕见的了然,
“上古圣人都说了,天地看待万物都是一样的,像对待草扎的狗一样,没有偏私。那您这‘自古以来’……”
老者彻底懵了。他张着嘴,指着方娴,手指颤抖,卡巴了半天,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。
圣人说……天地万物一样?那他那些男、女,人族、妖族之见?不对!明明不一样,可是圣人都说……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老者胸膛剧烈起伏,最终狠狠一甩袖子,转身,踉跄着夺门而去,背影狼狈。
“您老慢走,小心脚下,别气着了,注意血压——”
方娴还在后面“好心”提醒。
好心是真的,但没说完的半句是——晕这儿我还得掏医药费呢。
教室门重新关上,屋内一片寂静。
然后,不知道是哪个角落,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带着难以置信的抽气声。
紧接着,越来越多的女孩,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。她们看向讲台上那块平静的砖头,眼睛里的东西,慢慢变了。
恐惧在消退,一种微弱的、难以置信的亮光,在瞳孔深处点燃。
“方老师,”
决明第一个忍不住,小声问,
“‘天地不仁,以万物……什么狗’……到底是啥意思啊?”
女孩们也悄悄竖起了耳朵。
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”
方娴说着在黑板上写下了这一行字,
“这句话的意思是,天地自然运行,对万事万物都一样,没有特别的偏爱,对所有的东西都像看待草编的小狗一样,任其自然生灭。它不会因为你是人就多给你阳光,也不会因为你是小草就少给你雨露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温和下来:
“但是啊,反过来想,天地至公,不正是‘至仁’吗?
连草编的小狗,都和我们一样,拥有这片天,这块地。
所以,圣人可能也想告诉我们,要像天地对待万物一样,尊重每一个存在——尊重他人,尊重动物,尊重花草树木,也尊重……我们自己。好了,下课铃快响了吧?”
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,悠扬的钟声从钟楼传来,回荡在崭新的校园里。
“下课,玩去吧。”
女孩们怔了怔,第一次,教室里响起了些许窸窣的动静,有人开始慢慢收拾本就不多的文具,有人偷偷看向同桌,眼神碰撞,又飞快分开。
但某种坚冰,似乎在无声中裂开了第一道缝隙。
方娴出了教室,下节课去教二年级三班物理,她要教的课还是太多了,没多少时间练走路啊。
白玉已经会看简谱了,可昭妍还没断奶,调来调去音乐课每周每个班只能上一节,还得两个班合上。
丹黄派的药材识别课需要实物或者挂图。
刚发的三千点功德,买二手字典就揍进去两千八,剩下二百全买了卫生纸和卫生巾,放在厕所里。
靖安坊得准备运转起来了。
食堂已经和曾经上过富仁榜的几家粮油商建立了长期供货协议,要不要搞个冷链运输啊?
缝纫机也不知道研究得怎么样了。
……
怎么这么多事啊!
忙了一上午,终于到了饭点,赋雪看着一张桌子上疯狂往肚子里扒饭的方娴、赋云、白昭恒三人,她有点儿不想在这桌吃了。
“阿雪,”
方娴看见赋雪过来,赶紧把嘴里的那口饭咽下去,招呼她坐下,
“快坐下,上午的课上的怎么样?”
赋雪把餐盘往桌上一搁,坐下撇了撇嘴:
“还行,这些学生基本上都学过算术,就是有几个年龄大点儿的男孩皮得很!”
对面的白昭恒三两口消灭了餐盘里的饭菜,起身要再去打一份,走到赋雪身边时却突然俯下身,在赋雪耳边小声说:
“你告诉我是谁,下午你那班第一节上体育,我帮你整他们就行!”
赋雪轻笑着捅了白昭恒一胳膊肘:
“盛你的饭去吧!我还用不着你替我出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