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汹涌的反对声浪，方娴只是轻轻“哦”了一声，然后，用一种近乎闲聊的、却能让每个人都听清的音量说道：

“随便啊。爱上不上。

反正呢，愿意守这规矩的，他家孩子就能在这儿，学认神文、学画符、学打算盘、学强身健体的拳法，将来是能御剑飞天、还是能造楼修桥、行医治病，看自己本事。

不愿意的呢，就回家，该种地种地，该砍柴砍柴。

等过上几年、十几年，人家孩子用神文画符呼风唤雨、用算术家财万贯、用医术起死回生的时候……”

她顿了顿，目光似乎能穿透所有人。

“……你家孩子，就只能继续面朝黄土背朝天，一代一代，就这么下去。到时候孩子恨你耽误了他，还是恨我没给过机会呢？”

这话说得轻飘飘，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，狠狠扎进了每个望子成龙的家长心里最恐惧、最脆弱的地方。

场面一时寂静得可怕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孩子们不安的扭动。

突然，一个被父亲拽着胳膊的小男孩“哇”一声哭了出来，死命抱住父亲的大腿，涕泪横流：

“爹！我要上学！我要学画符！我要像决明哥那样厉害！爹——！”

这一哭像是打开了闸门。

“爷爷！我不回家砍柴！我要上学！”

“娘！你让二丫姐跟我去吧！求你了！我以后少吃一碗饭！”

“三叔！三叔家不是有个阿姐吗？你去找三叔说说啊！”

一时间满大街都是小孩哭喊、耍赖、哀求的声音。

大人们脸色铁青，看着哭成泪人、在地上打滚的心肝肉，看着周围同样陷入两难、眼神游移的邻居，又想起方娴那句“面朝黄土背朝天”的冰冷预言……

“行了行了！别嚎了！老子去找你三叔说！”

那脾气火爆的汉子第一个败下阵来，烦躁地对着儿子吼，又狠狠瞪了方娴一眼。

“他二婶，你家招娣……要不让她跟我家狗蛋搭个伙？”

“这……我得回去跟她爹商量商量……”

“还商量啥！又不要钱还管饭！不就是白天少个干活的人吗？让你家小子放学多砍捆柴就是了！”

精明的算计迅速取代了无谓的愤怒。

儿子的前程是实实在在的，女儿的半天劳力……似乎可以牺牲？

怨气依然在人群中弥漫，咒骂声低低响起，但拉着孩子愤然离去的身影终究是少数。

更多的人，开始皱着眉头，东张西望，低声打听，琢磨着从哪里能“借”到、或者说“找来”一个符合条件、家里又能同意的女娃娃。

柳莽看着这急转直下又迅速找到新“平衡”的场面，他再次掏出小本子。

折腾了一上午，日头已高。

飞云指挥着人收拾门外的一片狼藉——挤掉的鞋、扯落的碎布条、小孩哭闹打滚时从口袋里掉的乱七八糟的小零嘴。

柳莽回府后瘫在厅堂的椅子上：

“前辈，你这……这也太刺激了吧？”

赋雪倒了一大杯茶喝下去，师父这波操作吓得她的小心脏也差点飞出去。

“师父，你就不怕他们真的不来了。”

方娴也瘫了在椅子上：

“刺激，但是有效啊。他们大部分人还是会来的吧，小部分……不急于一时。放心吧。”

消息一出，城里城外都忙活起来了。

有那家境尚可、人丁又旺的，立刻打起了“内部调剂”的主意。

一个穿着体面的老爷子拉着自家两个孙子，对旁边愁眉苦脸的同村汉子道：

“老四，急啥！我家大丫头今年十二，正好带你小子。不过嘛……你家河滩边那三分沙地，明年借我种一季花生？”

也有那脑筋活络的，开始“跨户合作”。

两个原本不太对付的汉子，为了儿子，竟也能挤出一丝尴尬的笑，凑在一起低声嘀咕：

“我家是个小子，你家那大丫头……搭个伙？放心，我让我家小子帮你家多担十捆柴！”

更有那实在找不到适龄女孩的，就把主意打到了远房表亲或者周边的一些妖族女子身上。

当然，也有硬骨头。

一个头发花白、腰板挺直的老汉，紧紧攥着孙子的手，对着周围那些已经开始“交易”的人群，重重“呸”了一口：

“歪门邪道！这学，咱不上也罢！走！”

说罢，拉着哭闹不止的孙子，逆着人流，真走了。

只是那背影，在周围一片为儿子前程而奔忙的喧闹中，显得格外孤寂，也格外……渺小。

大多数家庭，则在短暂的愤怒和算计后，陷入了一种更复杂的沉默。

妇女们抿着嘴，眼神在兴奋的儿子和懵懂或被忽略的女儿之间游移，手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搓着。

当家的男人们则蹲在墙角，闷头抽着旱烟，心里那本账翻来覆去：

儿子的前程是金山，女儿的劳力是块砖。如今有人告诉他想搬金山，得先借出这块砖……这买卖，似乎做得？可这心里，怎么就这么不得劲呢？

几天后，城主府。

方娴和赋雪凑在一起看着报名表上，男孩这边18个二牛、19个大山、10个石头、11个狗蛋，女孩那边23个招娣、16个来娣、8个小花、11个二丫陷入了沉思……

还不如那些药名呢！到时候喊一声二牛，18个小孩全围过来了。而且好多都是一个村的一个姓的，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