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，天刚蒙蒙亮。

柳莽再次来到天字号房外间时，手里已拿着一卷连夜赶出的清单。

赋雪刚起，正轻手轻脚地将方娴的本体从内间捧出，稳稳放在窗下小几上，那里阳光最好。

看了一眼榻上睡得昏天黑地的二人，赋雪决定先去端早饭，推门出去正巧撞上柳莽。

“柳城主早。”

赋雪低声招呼。

“赋雪姑娘早。”

柳莽点头，

“方前辈可醒了？”

房间里传出方娴带着睡意的、闷闷的声音：

“醒了醒了……进来吧”

柳莽推门进来，就见方娴……以一块板砖的形态，端端正正摆在窗前的桌边。

虽说昨日已知真相，但亲眼见着这位能搅动风云的前辈以如此……朴素的形态出现，视觉冲击力依然很强。

他心里忍不住想：

“前辈还真是……真性情。说不装就不装，洒脱至此。”

柳莽在那小几旁的椅子上坐下，努力把视线从砖头上挪开，展开清单，开始汇报：

“四件琉璃法器，除去丹黄派丹方，共620下品灵石，三十斤精铁。

品茗楼的王老板给了友情价，包场只要了5灵石。还有615灵石。

再去除商税二十税一，抹零收30灵石。还有585。”

5灵石就包场了？这王老板人还怪好的……要不下次再来品茗楼照顾照顾生意。

“收31吧，剩下那点当我给城市建设作贡献了。不过你这税是不是有点低啊？”

方娴的声音里还带着些慵懒，脑子却十分清醒。

“那便多谢前辈慷慨解囊了。”

柳莽把册子上的585改成了584，后续的一些也都划掉了。

“前辈有所不知，这商税一开始还是十税一，这荒年能收上来二十税一我就谢天谢地了。

那农税才是，从十五税一硬生生减到四十税一！就这，秋后收税的时候还只收了一车粮上来，剩下的全是白条子。”

方娴想起第一次来访时柳莽连块儿点心都掏不出的窘况，太惨了！这是天下第一号的倒霉蛋会计，扛着一个濒临破产的‘公司’啊。

柳莽苦笑着摇头，

“那些白条，反正也还不上，我都拿来引火点炉灶了。有时候我自己看着都觉着荒唐，这哪是税册，分明是一城的欠条，欠的是老天爷一场雨，欠的是百姓一个温饱。

刨去这些，还要每年雷打不动的给玄天宗上缴一百五十灵石的岁供。

此番净收入292下品灵石，15斤精铁。当真是托前辈的福了。”

方娴也跟着叹了口气，

“你要是需要云雨符，就他们几个给你多写点，量大管饱。春耕的时候把地浇透，来年定能有个好收成。”

“春耕之时若有需要，我定会去找前辈的。

如今更紧急的是以工代赈的事项安排，工钱好结，只是这饭食怕是管不起了。”

管不起，不是供不上！

方娴沉默了几秒，然后，她带着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笃定开口：

“所以，粮食不是没有，只是被人囤着，对吧？”

柳莽沉重地点头：

“正是。各大庄园、富户手中皆有存粮，但他们……”

“但他们等着粮价上天，好发灾难财。”

方娴接话，语气平静，

“那就让他们把粮食，吐出来！”

“我也想过，以璃光阁定制法器为引，让他们捐粮，捐的最多的前三名，可获得一次定制服务。前辈意下如何？”

柳莽合上账册，思索着说道。

“方法不错，但捐不好，像是他们施舍咱似的，不如平价买卖。而且也不是‘服务’，而是‘资格’才对。”

柳莽听完方娴的修正，眼睛微微一亮，细细品味着这其中的区别。

“捐粮易生虚报与勉强，且不可持续。‘平价买卖’则名正言顺，是交易，非施舍，他们心里也舒坦些。”

他领悟得很快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，

“‘定制资格’而非‘服务’……妙！资格是‘机会’，是‘门槛’，价值更在‘服务’之上，且主动权在我们，可根据实际情况约定细则，留有余地。”

“对，咱们这是给他们一个‘争做公益先锋、赢取独家荣耀’的机会。”

方娴的声音从砖里传出，带着赞许，

“你以城主府与璃光阁联名发个‘招募令’，不叫告示。就说为‘以工代赈，共筑家园’，现面向全城招募‘战略合作伙伴’。”

她顿了顿，似乎在组织更方便理解的语言：

“合作伙伴需按平价提供粮食，我们将按供粮斤数累积‘贡献值’。工程结束后，张贴富仁榜，贡献值最高的前三名，将获得‘璃光阁首期定制法器的优先委托资格’。

资格，意味着他们有资格来谈，我们接不接、何时接、按什么条件接，最终解释权在璃光阁。当然，首批嘛，为了信誉，只要要求不太离谱，咱们都会做。”

柳莽愣了一下，轻声说：

“前辈……心善”

方娴语气里带着笑意：

“心善什么呀，只希望别遇到只会说五彩斑斓的黑的甲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