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莽看着桌上那水痕写就的“娴”字,再看向方娴,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。
方娴却已擦去水迹,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
“所以啊,你看,名字是别人起的,但日子是自己过的。”
她笑了笑,那笑容在灯光下清澈如泉,
“过去都是过去时了。”
方娴耸耸肩:
“我能理解,那个和我差了七十岁的小老太太脑子还停留在旧时代,你也没必要太在意那个跟你差了三百岁、脑子里只有天赋强弱的老头子怎么想。”
她放下茶杯,目光清亮地看着柳莽:
“咱们现在日子才是正在进行时,往后咱们自己说了算。
你柳莽是疆城的城主,不是柳怀刃的孙子,这个位子是你自己坐稳的,路也是你自己选的。这就够了。”
柳莽怔住了。
那些沉甸甸的、纠缠多年的压抑,竟被方娴用如此轻描淡写、甚至有点“没大没小”的语气,给敲开了一道缝。
不是沉重的开解,而是爽利的“放下”。
他胸口那股郁气,忽然就散了大半。
“前辈豁达。”
他苦笑着摇头。
“不叫豁达,这叫实在是没招了。”
方娴笑了笑,周身那凝实如常人的“躯体”,忽然像是接触不良的影像般,微妙地闪烁、透明了一瞬。
虽然极快就恢复了,但柳莽分明看见,在那瞬间,眼前的前辈呈现为一道半透明的、流转着微光的灵体轮廓,而并非实实在在的血肉之躯。
柳莽瞳孔骤缩,呼吸一滞:
“前辈您……?!”
“嘘——”
方娴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,眨了眨眼,
“小点声。除了我那三个徒弟,没人知道。我一直用灵力撑着,假装是个大活人呢。”
她语气轻松,甚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调侃:
“所以啊,你看,你好歹还是个胳膊腿儿都全乎、能吃饭能喝酒的大活人,堂堂正正一城之主。你再瞅瞅我——”
她指了指窗外,某个方向。
“瞧见没?楼下那小巷子里,东段墙头,第三列,有个缺口那儿?对,就那儿。我之前在那儿,当一块板砖,风吹日晒雨淋,足足蹲了一年。”
她叹了口气,表情夸张:
“思考了一整年的‘砖生’意义。
所以你看,我现在这样,能飘能走能说话,还能跟你喝茶谈生意,已经赚大发了!
以后呢我也不用在你面前装了,灵力消耗太大了,累得慌。”
柳莽:“……”
信息量太大,他一时处理不过来。
前辈是……灵体?曾经是……一块砖?在城墙头……蹲了一年?
每一个词他都懂,连在一起却充满了荒诞感。
可看着方娴那理所当然、甚至有点“这都不是事儿”的表情,他忽然觉得,自己那点源自家族比较的憋闷,在此等“砖生”经历面前,确实显得有点……微不足道?甚至有点矫情?
荒诞感冲刷过后,是一种奇特的释然,和更深的敬佩。
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性,才能在经历了如此匪夷所思的境遇后,依然能如此从容乐观,甚至热火朝天地忙着过得更好?
“前辈……”
柳莽张了张嘴,最终所有情绪化作一声低笑,摇了摇头,再次举杯:
“是晚辈狭隘了。敬您……”
他顿了顿,酒杯悬在半空,像是在认真组织措辞,向前一递:
“也敬那块思考人生的板砖。”
方娴大方地与他碰杯:
“敬未来!”
柳莽突然想起方娴第一次来时的说辞:
“晚辈还有一事想问。”
“尽管问就行。”
“您初次到访,称是祖父旧友……”
方娴有些不好意思了,说的却理不直气也壮:
“啊这个……旧友谈不上,旧识总不过分吧。这一天天的,过来过去的,我一年怎么不见过他几面啊。再说了这事还重要吗?”
柳莽开怀大笑:
“是是是,前辈说的是。”
夜深了。
两人又简单议定了后续事宜。
柳莽告辞时,脚步已恢复平日的沉稳,但眉宇间那份长久以来的阴郁,似乎被今晚这场过于“实在”的谈话,冲淡了许多。
方娴飘回客房。
屋内,三个徒弟睡得正香。
外间白昭恒在打小呼噜,赋云抱着被子,里间赋雪的尾巴尖无意识地轻轻晃着。
方娴也赶紧变回本体板砖,这一天的灵力差点没给她耗干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