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都近日下了场大雪。
宫墙瓦舍上落了层厚厚的雪,召宁枕清进宫的太监在前面领路,指着那皑皑白雪,说:“宁大人,恭喜您又破了场大案,为百姓谋福。您看,这就是瑞雪丰年的吉兆啊。”
宁枕清在心里冷笑。
他看到的,分明是混着血的脏雪,令人作呕。
州府官官相护贪污朝廷赈灾款,户部既知实情却故意隐瞒,此事在他这里,还未了结。
他倒要查查,这其中能牵连出多少人来。
灰白的天空忽飘起小雪来。
宁枕清拂袖欲遮雪,一把青伞刚好撑于头顶。
“听说昨日朝堂,宁大人又参了我一本,当真是尽职尽责。”
裴于景笑眯眯地盯着他,深邃的眼眸中却暗藏杀机。
宁枕清语气冰冷:“比起前日裴将军去酒楼传宁某有龙阳之好,我这点能耐算什么?”
他抬头直视他的眼睛,苍白的唇瓣上忽落了一片雪,是伞倾斜了。
凉意激得他又想咳嗽,宁枕清从他手里夺过伞,径直往前走去。
不想看见他平添烦扰,宁枕清走得很快,然而没走多远脚下一滑就摔了。
太监惊呼一声弯腰去搀扶他起来,宁枕清崴了脚踝根本起不来,又被他拽得骨头快要散架,额头出了一层虚汗,忙拒绝:“还请齐公公回去禀报皇上,今日臣怕是无法面见。”
天寒地冻,齐公公本就不想多留,假意关怀了句:“咱家这就喊人送大人去太医院。”
宁枕清再次拒绝,待人走远才面露痛苦之色。
裴于景不过是中途去折了枝梅花,回来就看到宁枕清摔到地上,心里五味杂陈。
病秧子还天天参他,到底哪里来的力气跟他斗?
宁枕清也不让身边的侍从扶,咬牙道:“有点疼,容我缓一会儿。”
背影如风中残枝,心思却深得很。罢了,且帮他一回。
裴于景来到他面前作势要推他。
宁枕清生得一张清冷的美人脸,痛苦的表情在他脸上竟也显得极为勾人,越脆弱越美。
此刻看到裴于景过来,顿时眼神警惕起来,落在对方眼里却不过像只脆弱的小狐狸。
“作甚?”
这混蛋见他摔倒,竟还想推他。实在恶毒。
裴于景突然蹲下身将他抱了起来,宁枕清落入一个结实温暖的怀抱却心生厌恶,想挣扎却被他一只手按住后背:“别乱动,你是想再摔一次么?”
宁枕清羊入虎口,瞪了他一眼便也不再说什么。
光天化日,料他也不敢对自己做什么。
裴于景抱着他往回走,两人体格相差太多,宁枕清在他怀里完全就是一只狸奴,小小软软的十分好摸。
宁枕清:“请你自重。”
说完嫌弃地拿开他放到自己腰上的狗爪。
裴于景脸皮厚,越看他恼越想调戏:“宁大人这腰肢,比美人还细。”
“裴于景!”宁枕清恼羞成怒,气得脸红。
两人这一路引来不少官员注视,但都不敢多加妄言,只暗忖:今日两位大人这又唱的哪一出?
到了马车旁,宁枕清忽然换了主意,他们二人今日此举如此引人注目,不如借伤去他府上,报了昨日的仇,坐实他才是有龙阳之好的那个人。
“裴将军,我府上医官近来回乡探亲,可否去你府上治伤?”
说完轻咳一声。
裴于景看破不说破,将计就计:“好啊。”
上马车前宁枕清向侍从小卓打了个暗语,意思是:把裴于景记恨于他,欲趁他受伤强取豪夺这个消息传下去,让人误以为他才是有断袖之癖。
小卓先是疑惑又立刻反应过来,待马车走远对身边的小厮说:“传下去,大人虽有龙阳之好,却洁身自好,裴将军生得再俊俏也不会瞧上他。”
小厮又传给其他人:“传下去,大人今日所举,实属无奈,只是碍于受伤行动不便,不是喜欢裴将军。”
消息很快在京都四散开来,说书先生眼一亮,乐呵呵笑了起来。
马车缓缓向前行驶。
车内沉香味入鼻,清香袭人。
宁枕清火气消了不少,看向裴于景的目光中多了分狡黠。
他这么做确实多此一举。
裴于景这人一贯风流,从不在乎自己的名声,何况两家府邸就在对门,就算是需要用他府上的医官,也不必非要上他的马车。
但能解恨,恶心他一番最好不过。
早年宁枕清在官场被人下毒,大病一场后落下了病根子,需常年以药养身,所以身上经常会有一股淡淡的药香。
别人是否讨厌药香他不知,可裴于景无法忍受药香,他知道得一清二楚。
闻久了会作呕。
裴于景长年征战容易受伤,马车上常备有药箱,此刻刚好派上用场。
他从药箱里翻出一个瓷白葫芦瓶,靠近宁枕清一些:“要我帮你脱靴?”
宁枕清白了他一眼,接过伤药膏,自己脱了黑色长靴。
他动作很轻,却还是自己把自己弄疼了,皱眉轻叹。
右脚踝红肿了一大片。
紫色官服在他身上略显大,一副弱不禁风的可怜样。
裴于景想起家中的狸奴,受伤时也是这般模样。
宁枕清见他又靠近自己,猛地往旁边挪动,不小心打翻桌上的食盒,里面的桂花枣泥酥哗啦全掉了。
面对裴于景,宁枕清这些动作完全就是下意识,明明是自己主动登人家马车,要恶心他,却先把自己搭了进去。
多跟这人待一秒就浑身难受,别说面对他的突然靠近。
裴于景悬在空中的手收了回去,倒也不觉尴尬:“这么烦我还费心坐我的马车,真是辛苦宁大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