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压下来时,山风比昨夜更烈,卷着枯枝碎叶往砖窑缝里钻,噼啪响,像有人在外面用指甲刮墙,要把里面的人刮出来。
江芝把磨尖的短木片塞进安稚掌心,指尖还在抖,指腹蹭过木刃上干硬的旧血——是前几日杀秃子时溅的,现在又凉了一层。
她声音压得很低,像在跟自己说:“安稚姐,陈浩杰哥说,子时一到,瘦猴会被引去东边溪谷,只剩老鬼在山神庙耳房。”
安稚指尖蹭着木片的锋刃,另一只手按在腰间那枚三道杠金属盖。是许初留给她的,体温焐得它有点软,可她捏得太紧,指节泛白,像要把那句“等我回来”捏碎在手里。
虫鸣、风响、远处野兽低嚎、山神庙方向隐约传来的鼾声……一切声响,都成了她眼里的光。可这光太暗了,暗到只能照见仇恨,照不见归途。
“准备好了?”她轻声问,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卷走。
江芝深吸一口气,把藏在怀里的干草药攥紧——那是陈浩杰留下的,遇风即散,能呛人睁不开眼。她用力点头,才想起安稚看不见,哑着嗓子应:“准备好了。”可她的声音在抖,像风中的草。
安稚缓缓起身。
白日里血痂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青白的肉,眉骨那道疤横在眉眼间,是许初替她挡棍子时留下的。她脚步轻,每一步都踩在陈山昨夜报过的地方,没差半分。黑暗不是她的阻碍,是她的壳,只是这壳太硬,每动一下,都硌得骨头疼。
两人贴着山壁潜行,草叶擦过裤脚,发出极轻的沙沙声。江芝走在外侧,时刻盯着四周路口,李疤脸的人手果然守在要道,火把在山道上投下晃动的影子,晃得人眼晕。他们偏偏漏过了这条陈山踩出来的崖边小路——那是他瘸着腿,用命趟出来的生路。
子时一到。
东边溪谷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,紧接着是人声吆喝、脚步狂奔——陈浩杰得手了。可那哨响太急,像在求救。
山神庙方向,原本散漫的望风声瞬间乱了一拍,随即响起瘦猴急躁的喊骂,脚步声匆匆往东边赶去。
整座山神庙,彻底静了下来。
只剩老鬼如雷的鼾声,从右侧耳房里闷沉沉地传出来,隔着木门都听得一清二楚。江芝攥紧了衣角——那鼾声里,有她姐姐最后一声惨叫的余响。
安稚抬手,按住江芝的肩,将她按在墙根阴影里,口型极轻:“待着,别出声。”她的手很凉,像一块冰。
江芝死死咬住唇,看着安稚孤身一步一步,走向那座在夜色里像巨兽般蹲伏的破庙。
庙门虚掩,风一吹吱呀响,像有人在里面叹气。
安稚停在门槛外,耳尖微侧。
三步外,碎石地——陈山说过,“踩上去会咔啦响,你别踩”。
她抬脚,避开碎石,落在软泥上,无声无息。
正殿中央的柱子,回声最亮——陈浩杰昨夜摸了又摸,说“这里响,你靠它辨方向”。
右侧耳房,鼾声就在墙后,距离不过五尺。鼾声里夹着酒气,还有重物压在木板上的吱呀声,是老鬼醉倒在床,实木棍就靠在床头,棍身碰着墙,偶尔发出一声轻响。安稚耳尖一紧——那棍子,曾打在陈浩杰的腿上。
安稚指尖的短木片攥得更紧。
老鬼的呼吸粗重、均匀,是深睡。
她侧身贴墙,像一片影子滑过耳房门外,指尖轻轻推开门缝。
酒气扑面而来,混着汗臭与烟味。
床板吱呀一声。
老鬼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醉话,手无意识地往床头摸去——那是杀棍子的位置。
就是现在。
安稚猛地推门而入,身形如箭,凭着回声精准扑到床前!
老鬼惊觉不对,骤然睁眼,刚要嘶吼,安稚已经抬手,磨尖的木片狠狠扎向他咽喉!
血瞬间喷溅出来,溅在她脸上,温热的,像许初最后一次抱她时的体温。
老鬼瞪大双眼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响,手疯狂抓向枕边的实木棍,却连木棍柄都没碰到,身体抽搐两下,便彻底软了下去。
整个过程,没有一声呼救。
只有血滴落在泥地上的轻响,和安稚平稳得近乎可怕的呼吸。那呼吸里,没有胜利,只有无尽的空。
她没有立刻拔开木片,侧耳听着屋外、山道、整座山的动静——没有脚步声靠近,没有火把晃动,瘦猴还没回来,李疤脸更在山口大营,对此一无所知。安静得反常,她指尖越攥越紧。
安稚缓缓抽出木片。
温热的血顺着木刃淌下,沾湿她的指尖。
她站直身体,空洞的眼瞳对着老鬼死不瞑目的脸,声音轻得像一缕风:
“许初,第三笔账我收完了接下来…。”
话音刚落,屋外突然传来江芝压抑到极致的急喊:
“安稚姐!有人来了!”
安稚耳尖骤然绷紧。
不是瘦猴,不是陈浩杰。
脚步声重、急、乱,带着怒意,直奔山神庙而来——
是李疤脸。
他居然亲自来了。
风猛地灌进耳房,卷起血腥味,撞在墙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安稚指尖一翻,将染血的木片握紧,缓缓转身,面向庙门的方向。
黑暗里,她看不见敌人。
可她能听见。
听见李疤脸停在正殿中央,听见他踩碎了地上的碎石,听见他闻到血腥味后,骤然变冷的呼吸。
“老鬼?”李疤脸喊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杀意,“死了?”
无人应答。
只有安稚站在耳房门口,像一尊从血里爬出来的影子。
李疤脸笑了,笑得粗哑又残忍:“瞎了眼的小东西,还真敢动手。”
“我本来想留你全尸。”
他缓缓抽出腰间的短刀,刀鞘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现在看来,不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