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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长夜索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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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风卷着还没散尽的血腥味,一股一股往砖窑里灌,冷得像刀子,刮在脸上生疼,刮在伤口上更是钻心的刺骨。安稚立在深沟边缘,单薄的身子在风里微微晃了晃,却硬是站得笔直,不肯弯下半分。脸上的血痂半干不干,被夜风一吹,紧绷得扯着皮肉,每一下呼吸都带着钝痛,她却像是浑然不觉,只静静立在那里,像一截被血浸过的枯木。

江芝从旁边轻轻扶着她的胳膊,指尖抖得厉害,连带着声音都发颤,带着藏不住的慌:“安稚姐,我们……真要一直等在这里吗?李疤脸他们肯定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,到时候一窝蜂冲过来,我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
“等。”安稚只轻轻吐了一个字,声音哑得发涩,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硬。指尖又下意识按向腰间那枚三道杠金属盖,冰凉的金属被她体温焐得微热,可被她死死一捏,又瞬间变得冰凉刺骨,“陈浩杰会把消息送来。在此之前,一步都不能出去。”

她看不见,眼前永远是一片沉到底的黑,可她能凭风、凭回声、凭脚下每一寸触感,在脑中把整座砖窑细细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哪里砖松,一踩就会塌;哪里风急,一靠就透骨;哪里落脚会发出轻响,哪里转身最利于突袭——每一处细节,都被她一点点刻进骨头里,比亲眼看见还要清楚。

江芝不敢多劝,也知道劝不动。安稚一旦打定主意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她只能小心翼翼扶着安稚往窑内退,一路走一路轻声报着方位,声音压得极低,生怕惊动了山外什么人:“左三步,地上有碎砖,小心崴脚……再两步,就是稻草堆,软一点,可以歇脚。”

安稚不答,只靠耳力一点点印证江芝的话,每一步都踩得极稳,脚掌落地时轻轻碾一下,像是要把地面踩出深深的印子,把自己的根扎进这破窑里,扎进这满是血腥的泥土里。

后半夜,山里静得只剩下风吼。

窑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不是醉汉癞子那种拖沓虚浮的步子,也不是陈浩杰那一沉一虚、带着旧伤的步调,是皮鞋碾过碎石的声音,脆冷、散漫,带着一股子久居上位、不把人放在眼里的轻慢,每一步都踩得格外嚣张,听得人心里发紧。

安稚耳尖骤然绷紧,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扎了一下,整个人瞬间僵住,一把按住身边要动的江芝,力道大得让江芝不敢挣扎。两人同时往断壁阴影里一贴,紧紧靠着冰冷的砖面,呼吸压到最轻,轻得只剩下耳边呼啸的风声,连心跳都不敢放重。

脚步声停在窑口,不再往前。

随即一声嗤笑响起,粗哑的嗓子裹着浓重的烟味,恶心得人想吐:“秃子、癞子两天没回,多半是折在这儿了。两个废物,连两个丫头都看不住。”

是李疤脸。

江芝浑身一僵,指甲狠狠掐进自己掌心,掐出几道深深的血印,疼得她浑身发麻,却半点声音都不敢漏。她怕,怕得浑身发抖,可更怕连累安稚,只能死死咬着唇,把所有恐惧都咽进肚子里。

安稚却纹丝不动,连呼吸都没乱半分,只侧耳细细辨他的方位,辨他身边人数——两道呼吸,一轻一重,除了李疤脸,只剩两个手下。人不多,却个个心狠手辣,都是沾过血的。

李疤脸没进来,只在窑口慢悠悠踱了两步,皮鞋尖踢飞一块碎石,石子滚进窑内,撞在砖壁上,撞出清亮一响,在死寂夜里格外刺耳。

“安稚是吧。”他叼着烟,语气懒洋洋的,漫不经心,可每一个字都淬着毒,扎得人心口疼,“许初那小子的相好。眼都瞎了,还敢杀我的人,有点种。”

安稚指尖猛地攥紧藏在身侧的尖砖,指节瞬间泛出青白,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砖捏碎。

许初。

这两个字从李疤脸嘴里吐出来,脏得让她作呕,脏得让她恨不得立刻扑上去,把那人的舌头生生扯下来。那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,是为了护她死在荒坟里的人,凭什么被这样一个畜生挂在嘴边轻贱。

“我知道你在里面。”李疤脸又笑了一声,笑得阴恻恻的,随手把烟蒂丢在地上,用鞋底狠狠碾灭,火星在黑夜里一闪而逝,“你杀我两个人,我不跟你拼命。做个买卖。”

安稚依旧沉默,一言不发,像尊没有生气的石像。

“把江芝交出来,陪我弟兄几晚,再自断一手,我放你滚出山,再也不找你麻烦。”李疤脸语气平淡得可怕,像在论一头不值钱的牲口,连半点情绪都没有,“不然,我一把火烧了这窑,让你跟许初一样,打死,连骨头都剩不下。”

江芝浑身抖得更厉害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却死死咬住唇,半点声音都没漏。她不能拖累安稚,绝对不能。若是真到那一步,她宁愿自己冲出去,也不让安稚受半点委屈。

安稚缓缓吐气,气息轻得几乎看不见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贴在她身边的江芝能听见:“他在诈。不确定我们在不在。”

她听得太清楚了——李疤脸的脚始终停在窑口,不曾踏入半步,呼吸看似平稳,却微显急促,是试探,是虚张声势,不是真的要强攻进来。他在等,等她们自己慌,自己出声,自己暴露位置。

窑内静得可怕,连风钻过砖缝的细响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
李疤脸等了片刻,没听见里面半点动静,又嗤了一声,带着不屑与不耐:“缩头乌龟。行,我陪你们耗。我倒要看看,你们能躲到什么时候。”

他转身吩咐身边两个手下,声音不大,却稳稳传进窑内:“把山口封死,加派人手搜山。她眼瞎,跑不远,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。饿她几天,断水断粮,自己就乖乖爬出来了。”

脚步声渐远,皮鞋碾过碎石的脆响慢慢消失在山道尽头,连带着那股子嚣张戾气,也一同被山风卷走。

江芝才长长松了口气,紧绷的身子一软,腿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上,她慌忙撑住砖壁,喘了半天,声音还在不住发颤:“他、他要封山……把所有路口都堵死,我们怎么办?”

“封不住。”安稚扶着冰冷的墙慢慢站直,空洞的眼瞳正对窑口方向,虽然看不见,却像是能穿透黑暗,直直望到山外,“陈浩杰在后山有路,他熟悉山里每一条小道,李疤脸那些人,找不到。”

话音刚落,窑外又响起那道熟悉的、一沉一虚的脚步,左胯微顿,力道偏轻,和前几次分毫不差。

陈浩杰压着声,小心翼翼开口,生怕吓着窑里人:“是我。”

他快步进来,身上还沾着夜露与草屑,十七岁的少年脸绷得紧紧的,从肩上布袋里掏出几块硬邦邦的麦饼、一小袋盐水,还有一包晒干的草药,一一放在地上:“李疤脸真要封山,各个路口都派人守着了,我绕后崖爬过来的,差点被巡山的撞见。”

“他刚才来过。”安稚语气平淡,听不出半点情绪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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