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再斜下去一截,昏黄的光把砖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风卷着枯草屑在窑口打旋,连空气里都凝着散不去的血腥味。窑外又响起那道轻缓脚步,一步沉,一步略虚,落地时左胯微顿,力道偏得格外明显,和昨夜、前晨分毫不差,半点改动都没有。
安稚耳尖极轻地动了动,像只警惕的兽,先伸手按住要猛地起身的江芝,指尖力道轻却稳,不容她乱动半分。自己依旧端坐在霉硬的稻草上,脊背挺得笔直,掌心虚虚扣在腰间那枚三道杠打火机盖子上,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肉,硌得她心口发紧。只将脸微微偏过去,对着窑口的方向,一动不动,像一尊听风的石像,浑身上下都裹着淬了血的冷。
陈浩杰这次没扛柴,单薄的少年身子立在光影里,只拎着一只粗陶碗,碗沿飘出淡得几乎闻不见的草药香,混着一点温软的米浆气,在满是土腥和血腥的窑里,显得格外突兀。他依旧停在窑口光影交界的地方,半只脚在明,半只脚在暗,不往里多踏一步,分寸感握得极死,声音还是十七岁少年特有的低沉,却压得格外谨慎:“换了外敷的药,加了止血收敛的草,比上次烈一点,疼就忍忍。还有小半碗米汤,垫垫肚子,总空着胃扛不住。”
江芝攥着手里的碎砖,指节捏得发白,眼底的警惕半分没消,声音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紧绷:“你到底是谁?天天往这儿跑,无亲无故的,图什么?”
陈浩杰没急着答,垂在膝上的手轻轻蜷了蜷,只把陶碗与油纸药包轻轻放在地面,再用脚尖往窑里轻轻推了寸许,动作慢得生怕惊到窑里的人。
安稚先开口,声音还带着未散的血腥哑意,每一个字都咬得轻却沉,不是问,是笃定的认:“你走路,左胯受力轻。一年前深秋,在山后岔口,替许初挡过李疤脸手下一棍,是不是。”
陈浩杰放在膝上的手猛地一紧,指节瞬间绷出青白,十七岁的少年脸一下子僵住,连呼吸都顿了半拍。
“许初之前跟我说过,”安稚指尖缓缓摩挲着腰间那道冰冷的金属纹路,一下又一下,像在摸一段埋在骨血里烂不掉的旧事,每一下都疼得钻心,“后山有个会采药、会编筐的人,帮过他那人叫陈浩杰。被打瘸以后,再没敢正大光明露过面,一直躲在山坳里。”
她微微抬脸,空洞无光的眼瞳直直对着他站立的方向,眼白略沉,没有半分光亮,却像能穿透黑暗看清一切:“你不是路过拾柴。你是来找许初的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,只剩风钻过砖缝的细响,呜呜咽咽的,像冤魂在低声哭。
陈浩杰喉结重重滚了一下,那身山里少年惯有的憨厚外壳彻底裂开,漏出底下压了整整三年的沉郁与不甘,声音哑得发涩:“他之前就托过我,说你除了江芝只剩自己,怕他不在,你被人欺负,怕你落单出事。”
“我在外头躲了整半年,被李疤脸的人追着不敢露头,一回来就听说……”他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,目光落在安稚脸上未干的血点、衣摆渗开的暗红,又扫过窑后深沟的方向,鼻尖动了动,闻到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腥气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惊与沉:“秃子是你动的手。”
不是疑问,是肯定。
“是。”安稚应得平静,语气淡得像在说刚喝过水,连眉峰都没动一下,“第一个。”
江芝在一旁心头发紧,指尖死死抠着稻草,她此刻才真正明白,失明没废掉安稚,反倒把她的听觉、触觉、对距离的判断,磨得比寻常人更锐更准。听步辨位、触砖起手、凭声锁喉,每一下都掐得死死的,准得可怕,这都是被李疤脸那群畜生逼出来的狠。
陈浩杰盯着她那双毫无光感的眸子,十七岁的少年心口一阵发紧发疼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,喘不上气:“你伤没收口,浑身的痂都没掉,李疤脸那几个人一旦发现秃子失踪,肯定满山搜。这窑看着偏,实则是进山出山的必经之路,最不安全。”
“我不去别处。”安稚轻轻摇头,指尖触到地面上还未彻底擦净的血渍,微凉黏腻,沾在指腹上,提醒着她刚做过的事,“就在这儿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陈浩杰急声问,少年人的急躁藏不住。
“等他们自己送上门。”安稚耳尖微动,捕捉着风里每一丝异动,连草叶晃动的声响都不放过,“我眼瞎,不代表好拿捏。这窑窄,转角多,回声亮,他们看得见,反倒容易慌,是累赘。”
她微微侧过脸,空洞的眼瞳“对着”陈浩杰的方向,声音冷得像冰:“你既然是许初托的人,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陈浩杰半点犹豫都没有,立刻应声。
“查清李疤脸剩下那三个人的落脚、常走的路、随身带什么家伙。”安稚指尖骤然收紧,三道杠在掌心狠狠硌出一道浅印,疼得她指尖发颤,眼底的狠戾翻涌上来,“一个一个,我要亲手收拾,谁都别想跑。”
陈浩杰望着她满身血痂却半点不抖的模样,十七岁的少年咬了咬牙,沉沉应下:“我去摸。但你答应我,没摸清之前,别往外走。你看不见,一旦被围,连躲的地方都没有——”
“江芝能看。”安稚伸手,指尖精准搭到江芝的手腕,触感温热,是这寒窑里唯一一点暖,“我能听。”
她唇角极淡地往上扯了一下,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,冷得像碎冰碴,扎得人心口疼:“瞎子报仇,不用眼睛。”
“用耳,用手,用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