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稚一动不动,耳尖将他的方位、距离、动作,一丝不漏地织进脑海里。
她轻声开口,语气平静得可怕:
“李疤脸。
你欠许初的命。
该还了。”
李疤脸骤然扑上,短刀带着风劈来。安稚凭听觉侧身,木片刺出,却只擦过他皮肉。她眼盲,本就吃亏,再加上连番厮杀气力将近,不过两招,便被一脚踹在胸口,狠狠撞在石柱上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血呛在喉间,腥甜漫开。
“安稚姐!”
江芝在殿外吓得魂都飞了,她想冲进去,却被陈浩杰昨夜的话钉在原地:“无论发生什么,都别出来,保护好安稚姐。”
就在李疤脸举刀要劈下来的瞬间,一沉一虚的脚步声疯了似的撞进来。
是陈浩杰。
他瘸着腿,手里攥着把柴刀,红着眼扑向李疤脸后背,喊得破了音:“放开她!”
李疤脸回身,短刀直刺。
快得连惨叫都来不及。
刀刃没入胸口的声音,清晰得刺耳。
“浩杰哥——!!”
安稚猛地僵住。
那道她听了无数次、记了无数次的脚步声,戛然而止。
“咚。”
陈浩杰重重砸在碎石地上,柴刀脱手滚远。
血从他胸口涌出来,浸透了前襟。安稚指尖沾到那温热的湿意,陈浩杰说的:“我答应了许初,要保护你,以后黄泉路上我会帮你挡住那些恶鬼。”
安稚看不见,却凭着那瞬间消失的呼吸、那熟悉的声响落地,瞬间懂了。
她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。
“陈浩杰……”
她声音发颤,第一次乱了分寸。她的世界,又塌了一块。
李疤脸拔出刀,嫌恶地踹开他的身体,冷笑:“一个瘸子,也敢拦我。”
安稚跪在地上,指尖摸索着往前爬。
碎石扎进掌心,她浑然不觉,只拼命朝着那道气息靠近。
直到她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粘稠的湿意,触到那只再也不会动、再也不会给她报方位、再也不会说“我欠许初的”。
是血。
是陈浩杰的血。
“你说过……会带我走。”
“你说过……等报了仇,就送我们下山。”
她一字一句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空洞的眼瞳里,眼泪砸下来,砸在陈浩杰冰冷的手背上。
她从许初死后从来不在人前哭,瞎了没哭,满身伤没哭,无能为力实时没哭。可现在,她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。许初没了,许之和陈浩杰也没了。
李疤脸一步步走近,刀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
“哭?晚了。”
“等我杀了你,再把那小的也抓回来,慢慢玩。”
安稚缓缓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和血,模样惨得让人心碎。
她慢慢攥紧手里那截染了老鬼血、也染了陈浩杰血的木片。
“我不会让你……碰她。”
她撑着地,一点点站起来。
腹背的伤口撕裂般疼,可她站得笔直。
耳边是山风呜咽,是江芝的哭腔,是陈浩杰渐渐消散的余温。
许初的声音,许之和陈浩杰的声音,在她脑子里乱响。
“阿稚,别怕。”
“安稚姐,我跟着你。”
“我欠许初的,我帮你还。”
然后,就没声了。
全都死在这座山里了。
安稚抬手,擦去脸上的泪和血,望向李疤脸的方向,轻声说:
“陈浩杰,你安心走。
剩下的债……
我来讨。”
风卷进破庙,血腥味裹着山风往喉咙里钻。
长夜还长,仇还没报,可那个陪她等、陪她杀、陪她活的人,已经留在山神庙里了。
她只剩江芝了。只剩一条随时会断的命,和一场没赢面的复仇。
这座山,不会放她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