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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一个月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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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老实缩在一旁,头埋得快贴到胸口,像一只缩头乌龟,嘴唇哆嗦着,抖了半天,却一个字也不敢说,连抬头看一眼女儿的勇气都没有。

安稚望着他所在的方向,眼前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,却能清晰想象出他懦弱卑微的模样——心口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割着,疼得喘不上气,可比起疼,更多的是恨,恨这份懦弱背后的纵容,恨他为了一笔债,亲手把她推向地狱。

“我拿命还。”安稚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砸在地上,砸得尘土微颤,“要么放了我爹,我跟你走;要么现在杀了我,省得我以后找你算账,血债血偿。”

李疤脸脸上的笑瞬间僵住。

他没料到,这个双目失明、看似弱不禁风的姑娘,居然这么硬气,这么不怕死。他上下打量她:洗得发白的旧布衫,裹着草药的肿起的膝盖,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柴刀,身形单薄得像一片纸,却站得笔直,像一棵顶风冒雨、绝不弯折的小树。

“好,有种。”李疤脸阴笑一声,狠狠吐了口唾沫,语气狠戾,“给你一个月,凑五千块来破庙赎人。不然,先剁了你爹的手,再把你卖到山里窑子,让你生不如死!”

他撂下狠话,带着人转身就走,公鸭嗓的骂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村口的小路尽头。

安老实抬起头,飞快瞟了安稚一眼,嘴唇哆嗦着动了动,终究没挤出一个字、一句关心,转身就往家里窜,像躲瘟疫一般,逃得比谁都快。

江芝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安稚,眼泪噼里啪啦掉下来,打湿安稚的衣袖:“安稚姐,五千块咱们就是砸锅卖铁、拼了命也凑不齐啊!跑吧,咱们连夜走,离开这个破地方,再也不回来!”

许之也急红了眼,声音发颤:“安稚姐,他们人多带刀,咱们真的斗不过!跑啊,我带你和江芝姐跑,去哪里都行!”

安稚轻轻摇了摇头,掌心松开又攥紧,打火机盖子硌得掌心生疼,疼得钻心。“不跑。”她声音异常平稳,没有半分慌乱,“许初埋在这儿,我的仇在这儿,跑了,就再也没机会了,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。”

她顿了顿,指尖慢慢摸向怀里的打火机盖子,冰凉的金属贴着心口:“五千块,我会想办法。一个月后去破庙,我不是去赎人,是去取周疤脸的命。”

江芝和许之都彻底愣住了,怔怔看着她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,眼里满是震惊与心疼。

安稚嘴角缓缓扯出一抹笑,那笑意比哭还要难看,还要绝望:“我瞎了,但我能听,能摸,手里有刀。许初教我的,足够杀他,足够替他报仇。”

夜色渐深,院角的栀子花香浓得化不开,风一吹,洁白的花瓣簌簌往下掉,轻轻落在安稚的肩上,软乎乎的,像许初以前摘了花,温柔递到她鼻尖的那一朵。

她缓缓抬起手,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,指尖轻轻捏着,声音轻得像耳语,只有风听得见:“许初,等着我,一个月后,我一定替你报仇。”

她眼前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黑,可耳朵里的风、指尖的柴刀、掌心的打火机盖,全都成了光。

那点微弱的火星,烧得疼,也烧得稳,撑着她一步步往后山破庙走——往仇走,也往许初走。

江芝看着她单薄却倔强的背影,狠狠咬了咬唇,转身冲进灶房,拿起磨刀石连夜磨那把许初留下的柴刀,磨得寒光凛冽,锋利无比。

许之也紧紧攥紧自己的柴刀,眼神坚定,没有半分退缩:“安稚姐,我陪你去,拼了这条命,我也护着你。”

安稚没有吭声,指节攥得发白,打火机盖子上的三道杠在掌心慢慢磨出一点热,烫得疼,也烫得清醒——恨有多深,刀就有多利;痛有多切,心就有多硬。

一个月,足够她的膝盖消肿,足够她把破庙周围的路摸得烂熟于心。

一个月,也长得足够把所有的痛、所有的念、所有的恨,全都磨成一把最锋利的刀刃,藏在指尖,藏在心里,只等出鞘见血的那一刻。

夜色更浓,油灯的光斜斜泼在纸页上,安稚指尖摸索着沾了炭粉,对着空白的纸页,一笔一划,用力刻着——迎着光,走向你,也走向仇。

粗糙的炭痕深深嵌进指腹的裂口,跟陈年旧伤死死拧在一起,又疼又麻,钻心刺骨。她却轻轻笑了,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纸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——那是没说出口的疼,是藏在心底的念,也是必定见血的恨。

一个月后,破庙见。

她的盲刃,该见血了。

她的仇,该偿了。

她的许初,该安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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