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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一个月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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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擦黑,灶房里柴火噼啪炸响,火星子从灶口窜出来,又倏地灭在昏暗中。江芝蹲在灶膛前添柴,橙红火光烤红她半边脸颊,另一半深深陷在屋角的阴影里,两道眉峰死死拧成死结,眉头间的褶皱里全是化不开的愁。

安稚独自坐在门槛上,膝头垫着一块洗得发毛发白的粗布,掌心死死攥着那枚从许之手里接过的打火机盖子,冰凉的金属边缘在掌心旧痂上反复磨蹭,炭粉混着未干透的血渍,一点点在布面上洇出深浅交错的印子,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,深深烙在眼底,也烙在心上。

许之扛着柴刀从后山赶回来,裤脚沾满湿泥和未干的晨露,裤管冰凉地贴在腿上,一进门就把怀里揣着的布包狠狠掼在石桌上,咚的一声闷响,震得桌角油灯猛地晃了晃,灯花簌簌往下掉,屋里的光影跟着乱颤。

“安稚姐,破庙那边我探清楚了。”他抬手抹掉额角的汗,汗珠子顺着下颌往下滴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贴在地面,生怕被院外的风听了去,“狼帮一共五个人,领头的就是周疤脸,左手腕三道疤,跟打火机盖子上的杠子一模一样,常年穿一件黑夹克,腰上别着一把短刀,亮出来能晃瞎人眼。”

他顿了顿,压着喉咙里的怒意,继续细数:“剩下四个,瘦高个是公鸭嗓,一说话就刺耳;麻子脸身上总带着一股馊味,隔老远就能闻见;还有俩愣头青,下手最狠,没轻没重,打起人来不管不顾。”

安稚指尖猛地一顿,金属尖狠狠扎进新结的血痂里,尖锐的疼瞬间窜上来,她却半点松劲的意思都没有,喉间发紧,声音冷得像冰:“具体位置?”

“后山坳,离那棵刻了字的栀子树不远,沿溪水往下走半里地就到。”许之蹲下身,指尖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歪扭却清晰的线,每一笔都带着狠劲,“庙塌了半边,他们把剩下的半间当窝,白天蒙头睡大觉,天一黑就出去催债抢钱,偶尔还摸进村里偷东西、吓唬人,无恶不作。”

江芝端着一碗热粥从灶房走出来,轻轻放在安稚面前,温热的粥香混着柴火的烟火气,飘满小小的院落,却怎么也暖不透安稚指尖刺骨的凉。“别硬碰硬,他们人多,还都带着刀,你膝盖的伤还没好,经不起折腾。”

她把木勺强行塞进安稚手里,指尖触到对方掌心厚厚的硬茧和裂口,心口猛地一酸,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。

安稚没接那把勺子,掌心依旧死死攥着那枚冰冷的金属盖子,指节泛白,青筋绷起。“我不会那么傻。”她声音很平,平静得吓人,却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戾,“许之,教我听声辨位,教我认路。”

“从明天起,天不亮就去后山,破庙周围的每一寸路,我要摸得比自己掌纹还要熟。”

许之重重点头,没有半分犹豫:“行。先练听脚步声——周疤脸左脚跛,踩在地上永远是咯噔一声,格外清楚;瘦高个走路发飘,落地没半点实劲;麻子那股馊味能飘出半里地;俩愣头青走路横冲直撞,踩断树枝的声响都比别人粗重。”

安稚缓缓闭上眼,微微侧头,耳朵紧紧贴向门外的风。风穿过院落,带进来淡淡的栀子花香,远处山溪潺潺流淌,她屏住呼吸,使劲分辨每一丝细微的动静,像当年许初教她认东西那样,把每一种声音都死死刻进心里,刻进骨头里。

“再练摸路。”许之递过一根刚折的树枝,递到安稚掌心,“酸枣树的刺硬得扎手,栀子枝带着软绒毛,青石板凉而糙,有清晰的纹路,湿泥踩下去会陷半指。靠手,靠脚,把这些差别全都记死,一辈子都别忘。”

安稚接过那根树枝,指尖顺着纹路一点点摸索,从枝尖到枝根,指甲缝里嵌进木屑也浑然不觉,仿佛那点疼,根本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。

江芝看着她倔强到近乎偏执的侧脸,眼眶彻底红了,没再多说一句劝阻的话,转身默默走回灶房,把粥重新温在锅里,火调得极小,像在守护一份易碎的念想。

接下来的几天,天刚蒙蒙亮,晨雾还裹着山林,三人就往后山赶。江芝总会提前给安稚的膝盖裹好厚厚的草药,用布条缠得紧实,再塞好干粮,最后把那把磨得锋利的柴刀轻轻塞进她手里——那是许初以前常年用的刀,刀把被掌心的汗浸得光滑,沾过他的温度,也沾过他的血。

许之先教她听声。他躲在粗壮的树后,一会儿轻轻折树枝,一会儿悄悄扔石子,让安稚凭声音辨方向、判距离。安稚一开始总错,耳朵里嗡嗡作响,分不清是风动、鸟动,还是人动,急得掌心攥出血,许之却耐着性子一遍遍教,声音温柔得像极了他哥:“别急,我哥以前说,耳朵要比眼睛沉得住气,慢一点,准一点。”

再教她摸路。许之把她带到岔路口,让她彻底闭着眼,靠脚踩泥土的软硬、指尖摸树干的纹路辨别方向,找到正确的路。

有一次她踩空摔在土坡上,膝盖狠狠磕在坚硬的石头上,疼得浑身发抖,冷汗瞬间浸透后背,江芝赶来时眼泪直流,伸手要扶她回去,她却咬着牙,用手撑着地硬生生爬起来,声音哑得厉害,却异常坚定:“不回,多摔一次,就少犯一次错,离报仇就近一步。”

她的膝盖肿得越来越高,皮肤绷得发亮,江芝每天采新鲜草药给她敷,苦涩的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,在屋里飘来飘去,挥之不去。

安稚却像彻底失去了知觉,依旧天天往山里扎,听声、摸路、练走路,从一开始走几步就汗透后背、腿软发抖,到后来闭着眼能在林子里稳稳穿出半里地,脚步稳得像在地上生了根。

她的耳朵越来越灵,能听清百米外树叶晃动的最细微声响,能精准分清是风吹动,还是鸟雀碰落;甚至能在杂乱的风声、溪水声里,一下子揪出周疤脸那声标志性的咯噔脚步声,每次听见,掌心的柴刀就攥得更紧,指节泛青。

她的指尖也越来越敏锐,能摸出樟树与栀子树树皮的细微差别,能凭着青石板的凹凸纹路辨别方向,甚至能摸出泥土里埋着的小石子——许初当年说的“记住印子,就算看不见也能摸出门道”,她现在才算真的懂了,只是这份懂得,代价太痛。

这天傍晚,三人从后山慢慢往回走,刚到村口,就听见一阵喧闹叫骂声,刺耳得扎耳朵。安稚的耳朵瞬间绷紧,熟悉的咯噔跛脚声,混着公鸭嗓的粗鄙骂声,像一根根冰针,狠狠扎进耳膜——是狼帮的人。

“站住!安老实!欠老子的钱该还了!”李疤脸的声音阴沉沉的,像淬了冰碴子,每一个字都带着威胁,“再不还,就把你闺女给我抵债!”

安稚的身子猛地一僵,掌心的柴刀瞬间攥紧,指节发白,骨节凸起。是她爹,安老实。

江芝连忙扶着她往墙角躲,许之也迅速攥紧柴刀,眼神狠戾得要冒火。安稚却轻轻推开江芝的手,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,脚步稳而沉,每一步都踩在心上,带着一股破釜沉舟、同归于尽的狠劲。

“李疤脸。”她声音很平,却浸着入骨的凉,“我爸欠的钱,我来还。”

李疤脸愣了一下,随即发出一阵阴恻恻的笑,笑声刺耳:“哟,这不是许初那瞎子媳妇吗?许初死了,你倒敢出来蹦跶了?”他往前两步,左脚咯噔一声踩在地上,声音轻蔑又恶毒,“你拿什么还?凭你这双瞎眼,还是这副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身子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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