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之的声音骤然沉下来,裹着化不开的悲恸,脚步也随之停住。
安稚缓缓停下脚步,轻轻松开江芝的手,凭着记忆和触感,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,指尖探在身前,怕踩空,怕磕到石头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。脚下的泥土软得发黏,还带着点草木腐烂的腥气,混着一丝淡得几乎闻不见、却刻在她骨血里的血腥味——是许初的味道。
她慢慢蹲下身,指尖颤抖着抚过地面,触到一片凹凸不平的脚印,是激烈搏斗时踩出来的,深浅不一,凌乱地嵌在泥土里,还有些早已干涸的暗红色痕迹,渗进土中,凉得刺骨,指尖轻轻一碰,就像摸到了许初最后那一刻的疼,摸到了他拼尽性命的挣扎。
就是这儿了。
许初就是在这儿倒下的。
就是在这儿,永远离开了她。
她伸出手,朝着空荡的前方轻轻摸去,仿佛还能触到他残留的温度,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最后一刻的不甘,还有对她化不开的牵挂与放心不下。“许初。”她轻声唤他的名字,声音里裹着浓浓的哭腔,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,泪珠在眼眶里打转,最终还是砸在泥土上,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“我来了。我带着你留的东西,我会替你报仇。”
风吹过树林,层层叠叠的树叶哗哗作响,像他在轻声回应,像他在温柔地说“别怕,我一直在”。安稚的指尖继续在落叶下摸索,忽然触到一片硬硬的、冰凉的东西,埋在腐叶底下,边缘锋利,硌得指尖发疼。
她用手指一点点抠开泥土,指甲缝里塞满了湿泥与碎叶,终于把那东西抠了出来——是一块破碎的白色眼镜片,边缘还沾着一点暗红的血,早已干透,硬邦邦地贴在玻璃上,刺得人眼睛发疼。
“是我给你凑钱买的那副眼镜。”江芝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,伸出手想去碰,又怕碰碎这最后一点念想,只能硬生生缩了回来,“你眼睛还没全瞎的时候,许初天天逼着你戴,说能护着眼睛,别再受一点伤。”
安稚把破碎的镜片紧紧攥在手里,锋利的边缘瞬间划破指尖,新鲜的血珠滴在玻璃上,红得刺眼,混着镜片的冰凉,疼得她指尖发麻,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轻颤。她记得这副眼镜,是许初攒了整整三个月的零花钱,跑了好几趟镇上才买回来的,镜框是她最喜欢的奶白色,镜片被他擦得透亮,连一粒灰尘都不肯有。
那天他把眼镜轻轻戴在她脸上,笑得露出左边深深的梨涡,声音轻快又温柔:“等你眼睛彻底好起来,我就带着你,去看海,看最蓝最亮的海。”
可现在,眼镜碎了。
他也没了。
海是什么样子,她这辈子恐怕都看不见了。
连他最后抱她的温度,她都没来得及攥紧,就彻底没了。
“安稚姐,你看那儿。”许之忽然指向不远处一棵粗壮的老树,声音发颤,带着愤怒与心疼。
安稚顺着他指的方向缓缓抬头,眼前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,可脑子里却清晰地浮现出那棵树的模样——许初跟她说过无数次,后山有一棵老栀子树,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,每年花开得最盛,香气能飘满半座山,他们小时候总在树下跑,在树下躲猫猫,在树下说悄悄话。
她扶着江芝的手,一步一步慢慢走过去,指尖先触到粗糙干裂的树皮,顺着纹路一点点往上摸,果然摸到了深浅不一的刻痕,是两个挨得极近的名字。
是许初,是安稚。
名字旁边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疙瘩,是她小时候拿石头刻的,当时许初笑得直不起腰,说她“手笨,刻得像个圆土豆”,还伸手帮她补了几笔,硬把土豆改成了一颗歪歪的爱心。
可现在,名字旁边多了三道新刻的杠,深,狠,凌厉,跟打火机盖上的记号一模一样。指尖蹭过那三道杠,硬邦邦的,像是用刀狠狠凿进树皮里,每一下都蹭得指尖发疼,也狠狠蹭在心口,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割着,疼得她几乎窒息。
“是他们留的。”许之攥紧了手里的柴刀,指节发白,气得声音都在抖,“他们是在显摆,是在挑衅,是觉得没人敢动他们!”
安稚的指尖停在那三道疤一样的刻痕上,忽然轻轻笑了。嘴角狠狠扯着,那笑意比哭还要难看,还要绝望,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,砸在粗糙的树皮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,凉得刺骨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哑得厉害,裹着化不开的疼,“他们以为我瞎了,以为我好欺负,以为我没了许初,就什么都做不了,以为我不敢找他们算账。”
她慢慢站起身,紧紧扶着树干,膝盖的疼没有减半分,反倒越来越烈,可心底却猛地窜出一股狠劲儿,硬生生压过了所有疼痛,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,站得笔直。“许之,记着这棵树的位置,记死这个记号。”
她的声音很稳,稳得发狠,稳得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:“从今天起,我每天都来后山。练走路,练听声,练摸东西。我要把这儿的每一棵树,每一块石头,每一条小路,都摸得熟透,闭着眼都能走,闭着眼都能辨出方向。”
她要让自己的耳朵,能听清百米外的脚步声,能分清是狼帮的恶人,还是山里的猎户;要让自己的指尖,能分辨出每一种树叶的纹路,摸出哪根是酸枣刺,哪根是栀子枝;要让自己的脚步,能在黑夜里走得又稳又快,快到能追上那些人的影子,快到能亲手替许初报仇。
许之重重点头,眼眶通红,泪水在里面打转,却死死憋着没掉下来,声音坚定得像一块铁:“我陪你。我教你认路,教你听声辨位,教你怎么在林子里躲人,怎么藏自己。我哥以前教过我的所有东西,我都教你,一点都不落下。”
江芝也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,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一点点传过来,暖乎乎的,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,可那点温度,却成了撑着她走下去的力气:“我也陪你。我给你带干粮,给你换药,给你熬养膝盖的药汤,把你的伤一点点养好。我们一起等,一起找机会,总有一天,能让那些人付出代价,血债血偿。”
安稚轻轻点头,没有再多说一句话,转身慢慢往林子外走。脚步稳,狠,带着执念,带着疼,带着恨,一步一步,踩在晨雾里,踩在落叶上,踩在许初曾走过的每一寸土地上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,斑斑驳驳洒在她脸上,暖得像许初以前冬天捂她手时的温度,她看不见光,却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暖意,像一点微弱的火星,在死寂的心底慢慢燃起来,一点点驱散黑暗,也点燃了复仇的火焰。
走到林子口时,她忽然停下脚步,抬起手,轻轻接住一片随风飘落的栀子花瓣。花瓣软乎乎的,带着清晨的露气,轻轻蹭过指尖,痒得发麻,像许初以前摘了花,递到她鼻尖时的触感,带着香,也带着剜心的疼。
“许初。”她轻声说,指尖轻轻捏着那片花瓣,声音里有化不开的柔,有深入骨髓的念,也有淬了血的狠,“我带着你的念想,带着你的仇,一步步走下去。等报了仇,我就来这儿陪你,看一辈子栀子花开,守着你,再也不分开。”
风把她的声音轻轻吹进林子深处,花瓣从指尖缓缓滑落,落在泥土里,悄无声息,像她没说出口的所有疼,所有委屈,所有思念,全都埋在心底,等着有一天,能跟着血仇一起,彻底了断。
安稚的脚步没有停,一直往前走。
膝盖的疼还在,心里的恨还在,眼前的黑暗也还在。
可她再也不是那个离了人扶就走不了路、离了人护就活不下去的小姑娘了。
她的世界依旧是无边的黑,可心里那点火星,被思念与仇恨彻底点燃,烧着,疼着,也撑着她,一步步往前走,走向漫长而艰难的复仇路,也走向那个没有他,却必须替他好好活下去的、往后余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