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稚听着,指尖握着炭笔,在纸上慢慢落下第一笔。炭粉簌簌往下掉,像她忍不住的眼泪,悄无声息落在纸上,晕开一小片灰痕。
她看不见线条,只能靠记忆和指尖的触感,一笔一笔勾勒。先画他的肩,再画他的头,然后是眉眼、鼻子、嘴巴,最后是他手里的荔枝糖和身后的栀子花。
可怎么画都觉得不对——他的肩应该更宽一点,能把她护在怀里,替她挡住所有风雨;他的梨涡应该更深一点,笑起来能装下她所有的委屈;他手里的糖,应该更暖一点,能捂热她冰凉的指尖,能暖透她往后的岁月。
一开始,线条歪歪扭扭,眉眼的位置总不对,她就用指尖蹭掉,重新画。
炭粉沾在指尖,混着掌心的血和汗,黑红一片。许之在旁帮她调整纸的位置,江芝则给她递水、擦汗,偶尔轻声提醒:“左边的眉峰再高一点,梨涡在嘴角下方一点。”
可她们不知道,她要画的,不是别人眼里的许初,是刻在她心里,连呼吸都能想起的模样,是那个会护着她、疼着她、永远不会离开她的许初。
不知过了多久,窗外的蝉鸣渐渐弱了,夕阳的光透过窗缝照进来,落在画纸上,暖融融的,却照不进她的黑暗,照不亮她心里的窟窿。
安稚放下炭笔,指尖轻轻划过画纸,慢慢摸过画里的人——白衬衫,梨涡,荔枝糖,栀子花,和她记忆里的许初一模一样,可又完全不一样。
他在画里笑,笑得眉眼弯弯,她在画外哭,哭得撕心裂肺,眼泪砸在纸上,炭粉晕开一团黑,像他笑脸上多了块伤。
“画好了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,还有藏不住的绝望,“可他不在了。”
许之和江芝凑过去看,画里的少年眉眼温柔,笑容干净,身后的栀子花开得繁盛,手里的荔枝糖仿佛还带着甜香。线条不算精致,却透着股执拗的认真,一眼就能看出,是安稚心里最真的许初。
可那认真里,藏着化不开的思念,藏着深入骨髓的疼,看得人心里发堵,喘不过气。
“安稚姐,画得真好。”许之的声音有点哽咽,带着少年人无法掩饰的心疼,“我哥要是看见,肯定会哭的。”
江芝也红了眼,握住安稚的手,她的手冰凉,还在微微颤抖,像寒风里的枯叶:“安稚,这是我见过最好的画。”
安稚笑了笑,眼泪却掉得更凶,砸在画纸上,溅起细小的墨点,指尖摸着画里许初的梨涡,轻声说:“许初,你看,我画你了。我没忘你的样子,一点都没忘。
可你怎么就不等我了?”你说要陪我看每年的栀子花,说要教我画一辈子的画,说要把所有的荔枝糖都给我,说要等我眼睛好起来,带我去看山看海,你怎么说话不算数?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?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像踩在所有人的心上,还有母亲尖利的声音,划破了屋里的宁静:“死丫头,又在屋里瞎折腾什么?江芝那小蹄子是不是又在这?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!”
安稚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,指尖攥紧炭笔,指节泛白,炭笔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,可这点疼,比起心里的疼,算得了什么?许之站起身,挡在她面前,眼神沉了下来,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:“安稚姐,别怕,有我在。”
江芝也握紧了安稚的手,轻声说:“我去看看。”
母亲推开门,看到屋里的许之,愣了一下,随即又骂道:“哪来的野小子?敢在我家撒野?安稚,你个死瞎子,还敢勾三搭四,真是丢尽了我们家的脸!”
“婶子。”许之打断她,声音冷得像冰,像后山冬天的寒风,“我是许初的弟弟,许之。我哥的事,我都知道了。
你要是再敢骂安稚姐,再敢打她的主意,我不介意让全村人都知道,你是怎么待她的,怎么想着把她卖给老光棍换钱的。”
母亲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一步,却还是嘴硬,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木板:“许初的弟弟又怎样?安稚是我女儿,我想怎样就怎样!养她这么大,卖点钱怎么了?”
“我不是你的女儿。”安稚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带着破釜沉舟的绝望,像被逼到悬崖边的人,再也没有退路,“我是许初的人,他走了,我要替他活。
你要是再敢说卖我,再敢骂我,我就去村里告你,告你虐待盲人,告你谋财害命。大不了,我们同归于尽,我到地下找许初,也不让你好过。”
她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,除了许初的仇,除了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,她什么都没有了。
母亲没想到一向懦弱的安稚会说出这样的话,一时语塞,愣在原地,脸上的横肉抽搐着,说不出话来。
父亲也跟着走进来,看到许之,又看看安稚手里的画,还有她掌心的伤,脸色变了变,拉了拉母亲的胳膊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:“行了,别闹了,回去。”
母亲不甘心,却还是被父亲拉走了,临走前还恶狠狠地瞪了安稚一眼,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,想把她凌迟,脚步声重重地踩在青石板上,像踩在她的心上,一下一下,疼得她喘不过气。
屋里恢复了安静,安稚松了口气,身子却晃得更厉害,眼前发黑——不是因为瞎,是疼的,是累的,是绝望的,是撑不下去的。许之连忙扶住她:“安稚姐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安稚摇摇头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笑得凄凉,笑得让人心疼,“他们怕了。只要我够硬,只要我不怕死,他们就不敢把我怎么样。”
可她怕的不是死,是活着,是活着却再也见不到许初,是活着却只能在回忆里寻找他的痕迹,是活着却要承受这无尽的疼和黑暗。
江芝看着她,眼里满是心疼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——安慰的话太苍白,承诺的话太无力,她只能陪着她,只能握紧她的手,给她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。
“安稚,以后我天天来陪你,他们不敢欺负你的。”
许之也点点头,声音带着少年人的坚定:“我也会经常来,帮你练走路,帮你画画,帮你对付他们。
等你能走稳了,我们就去后山,找那伙人算账。我哥的仇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安稚握紧他们的手,指尖传来温暖的温度,可那温暖,怎么也捂不热她冰凉的心,怎么也填不满她心里的窟窿。
她看着前方,虽然还是一片黑暗,却不再害怕——怕的不是黑暗,是黑暗里,没有了许初的光,是黑暗里,只有无尽的疼和绝望。
她有江芝,有许之,有许初留下的画和话,有怀里的栀子花,有手里的炭笔。
可她的世界里,还是只有黑和疼,那点所谓的光和希望,不过是她硬撑着活下去的借口,是她替许初报仇的执念,像一根刺,扎在她的心上,提醒她不能倒下,不能放弃。
夕阳落下,夜幕降临,江芝给安稚点上一盏油灯。
昏黄的光映在画纸上,映在安稚苍白却坚定的脸上,她的眼眶通红,却再没掉一滴眼泪——眼泪早就流干了,剩下的,只有恨和执念,只有复仇的火焰,在她心里熊熊燃烧。
她握着炭笔,在画纸的角落,慢慢写下一行字,炭笔在纸页上留下深深的痕迹,像刻在骨头上的誓言,像淬了血的刀子——
许初,等我,迎着光,走向你。
可她心里清楚,她的光,早就随着许初的离开,熄灭了。
她所谓的迎着光,不过是踏着荆棘,踩着血泪,走向复仇的路,走向那个没有他的未来,走向那个只能靠仇恨支撑的余生。
窗外,栀子花香随风飘进来,和油灯的光混在一起,温柔地裹着她,却像一张网,把她困在回忆和痛苦里,越缠越紧,越缠越疼。
安稚知道,前路还长,每一步都要踩着疼走,每一步都要带着恨走,可她不会停,也不能停。
她要练好走路,练好画画,要查清后山那伙人的底细,要替许初报仇。
等到明年栀子花开,她要带着最白的花,带着他喜欢的橘子味荔枝糖,站在他的坟前,告诉他——
许初,我没辜负你,我替你活成了,你希望的样子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活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,一个只靠着仇恨支撑的影子。
没有他的日子,再白的花,也染不上阳光的颜色;再甜的糖,也化不开心里的苦;再暖的光,也照不进她的黑暗。
她的世界,早就随着许初的离开,彻底坍塌了,只剩下一屋子的炭粉、血痕,和一颗被执念磨得发木的心,连疼都成了习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