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握紧江芝的手。
像握住一根救命稻草。
像握住一束,快要熄灭的、微弱的光。
接下来的日子,安稚开始逼着自己,一点点适应黑暗,适应这个没有光、只有触感和声音的世界。
江芝每天都会偷偷跑来。
避开她父母的视线,给她带干净的纸,带削好的铅笔,扶着她在院子里一点点练习走路。
一开始,难到让人崩溃。
安稚走得跌跌撞撞,脚下没有一点准头。
膝盖上的旧伤还没好,又添上新的磕碰,青一块紫一块,伤口反复裂开,渗出血,沾在裤子上,又干又硬。
可她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江芝扶着她的胳膊,一步一步耐心教:“左脚先迈,慢一点,不着急……前面有石凳,往左边挪一点点,小心磕到……”
安稚记着她的话。
靠着墙,靠着树,靠着一切能让她安心的东西,一点点挪,一步步走。
她的指尖永远带着伤。
不是被石凳磕破,就是被柴草扎到,指甲缝里永远塞着泥土,掌心磨出一层薄薄的茧。
可她从来不说疼,从来不喊停。
她知道,许初在看着她。
她不能让他失望。
不能让他用命护下来的人,就这么烂在黑暗里。
画画,更是难上加难。
她看不见纸在哪里,看不见笔有没有歪,看不见自己画出来的是什么样子。只能靠江芝帮她把纸铺平,把笔轻轻放在她手里。
她凭着记忆,凭着指尖的触感,一笔一笔,慢慢画。
画许初的眉眼,画他的鼻梁,画他笑起来微微弯起的眼角,画他伸手揉她头发时的轮廓。
一开始,画得歪歪扭扭,连脸型都对不上,线条乱七八糟,像一团乱麻。
一张废了,再画一张。
十张废了,再画十张。
废纸慢慢堆了满满一筐,像她压在心底的疼,一层又一层。
江芝看着,心疼得不行,却又不敢劝,不敢打断。
她比谁都清楚,画画,是安稚跟许初连接的唯一方式。
是她在黑暗里,唯一的光,唯一的念想,唯一的支撑。
这天下午,江芝依旧扶着安稚,在院子里慢慢练习走路。
阳光很烈,晒在皮肤上发烫,蝉鸣依旧聒噪,栀子花香一阵一阵飘过来。安稚忽然停下脚步,不再往前走,侧着头,像是在认真听着什么,眉头轻轻皱起。
“怎么了?”江芝压低声音问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安稚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肯定,“不是村里的人,脚步很轻,很稳,不慌不忙……身上还有栀子香,是后山的那种,不是家里的。”
江芝顺着她脸朝向的方向,往院门口看去。
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。
背着画板,手里紧紧攥着一束刚摘下来的栀子花,花瓣洁白,带着露水。眉眼清秀,鼻梁挺直,神情有几分青涩,却又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。
有七分像许初。
是许初的弟弟,许之。
许之看到安稚,脚步明显顿了一下,像是有点紧张,又有点无措。他深吸一口气,慢慢走过来,把那束栀子花轻轻递到安稚面前,声音有点哑,有点轻。
“安稚姐。”
“这是后山的栀子花,我哥以前说,你最喜欢这个。”
安稚的指尖微微颤抖。
她慢慢伸出手,接过那束花。
花瓣柔软,带着一点点露水的凉意,花香浓得呛人,带着后山泥土的气息,像极了许初以前冒着太阳,跑遍后山,摘给她的那一朵。
一模一样。
眼泪瞬间涌进眼眶,烫得她眼眶发酸。
可她死死憋着,咬着唇,没让眼泪掉下来,只是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哥的事,我都知道了。”许之的声音很低,带着压抑的哽咽,眼圈微微发红,“我哥他……很早之前就跟我说过,如果哪一天,仇家真的找上门,让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。”
安稚攥着栀子花的手指,用力到发白。
指节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——”
许之吸了吸鼻子,忍住眼泪,从背后的画板包里,摸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,双手捧着,轻轻递到安稚手里。他的指尖也在抖,声音抖得更厉害。
“这个本子里,是他没来得及给你的画。”
“还有他想对你说,却一直没说出口的话。”
“他还说,让你别难过,别自责,别一直活在过去里。”
“要好好活着,迎着光走。”
安稚接过笔记本。
封面是硬壳的,指尖摸上去,能清晰感觉到上面的画。
是许初画的她。
戴着那枚栀子花胸针,嘴角弯弯,眉眼温柔,是他眼里最宝贝的样子。
指尖轻轻蹭过画里的胸针。
和她现在发间别着的那一只,一模一样。
安稚的眼泪,终于再也忍不住,砸了下来。
一滴,又一滴,重重落在笔记本的封面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指尖蹭到那片凉湿,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自己又哭了。
“许初……”
她轻声喊着他的名字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你这个骗子。”
“说好了要陪我一辈子,说好了要等我十八岁,说好了要带我走……”
“怎么就先走了。”
“怎么能说话不算数。”
许之蹲在她面前,看着她泪流满面、却死死咬着唇不哭出声的样子,心里也疼得厉害,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。
“安稚姐,我哥他不是故意丢下你的。”
“他是为了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安稚轻轻打断他。
她慢慢擦干脸上的眼泪,把那本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,像抱着许初留在这世上,最后的、最完整的念想。
“我知道他是为了我。”
“所以我更不能垮。”
“所以我更要好好活着。”
安稚抬起头,空洞的眼睛对着许念的方向,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,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。
“许之,你告诉我。”
“是谁害了他?”
许之的眼神猛地一沉。
沉默了几秒,他点了点头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是后山那伙人。他们跟我家里有仇,很早之前就来找过麻烦,我爸妈车祸去世后就一直在盯着我们。”
“那天,你们和那些人撞面,我哥把你推开,是为了护着你,才……”
后面的话,许之没有说下去。
可安稚已经全都明白了。
全都懂了。
她缓缓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刺出一点点疼。那点疼,让她更加清醒,更加坚定。她咬着牙,一字一顿,声音轻,却重得像砸在石头上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许之,谢谢你告诉我。”
“这笔账,我会记着。”
“我会一点一点,慢慢算。”
“那些害了他的人,我一个都不会放过。”
许之看着她苍白、却异常倔强的脸。
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安稚,已经不再是他哥口中那个需要时时刻刻护在身后、一碰就碎的小姑娘了。
她的眼睛里没有光,可她的骨头里,有韧劲儿,有狠劲儿,有不肯低头的劲儿。
像极了他哥。
许之喉结轻轻滚了滚,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。
“安稚姐。”
“我哥的仇,也是我的仇。”
“我会帮你。”
“以后,我会经常来看你,帮你练走路,帮你收拾东西,帮你做一切你想做、却做不了的事。”
安稚轻轻笑了笑。
眼泪还挂在脸颊上,没干,却笑得很轻,很暖,像黑暗里,终于透出的一点点光。
“好。”
“谢谢你,许之。”
江芝站在一旁,静静看着。
看着安稚,看着许之,看着那束洁白的栀子花,看着那本沉甸甸的笔记本。
她忽然清晰地感觉到,那盏在安稚心里,摇摇晃晃、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火,好像又亮了一点点。
更稳了,更坚定了,不再那么容易熄灭了。
窗外的蝉鸣,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。
三伏天的热浪,依旧裹着栀子花香,漫在空气里。
可安稚的世界里,不再只有无边无际的黑,不再只有密密麻麻的疼。
她有江芝。
有许之。
有许初留下的画,留下的话,留下的温柔。
有怀里的栀子花,有发间冰凉的胸针,有心底那束,不肯熄灭的光。
她知道,前路依旧难走。
每一步,都可能会疼,会摔,会受伤,会被人骂,会被人嫌弃。
每一步,都要踩着过去的伤疤走。
可她不能停。
不能倒。
不能放弃。
她要迎着光走。
替许初,好好活下去。
替许初,把仇报了。
等到明年,栀子花开满后山的那一天。
她要带着最白、最香的那一朵花,带着他以前最喜欢的荔枝糖,一步一步,自己走到他的墓前。
然后轻轻告诉他——
许初。
我没怕。
我没垮。
我没辜负你。
而那些,害了你的人。
我一个,都不会放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