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爸骂她扫把星。
妈妈说她是赔钱货、废人。
全世界都嫌弃她,讨厌她,抛弃她。
只有许初。
只有他把她捧在手心里,把她当成宝贝,护着她,疼着她,爱着她。
可他也被她克死了。
安稚死死捂住嘴,把所有哭声、所有痛、所有委屈,全部强行咽进喉咙里,咽进心底。胸口闷得像堵了一块巨石,喘不过气,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,压得她快要崩溃。
她的指尖,无意识摸到了发卡上的栀子花胸针。
冰凉的金属贴着头皮,凉得刺骨。
像许初从前的指尖,总是很轻很柔,轻轻拂过她的发梢,笑着说:“安稚戴这个真好看。”
像他最后推开她时,指尖擦过她的手背,最后的温度。
可现在,这冰凉只让她更清楚、更绝望地明白一件事——
他真的不在了。
再也不会帮她别胸针,再也不会帮她剥荔枝,再也不会把她护在身后,再也不会对她笑,再也不会喊她的名字。
他死了。
为了保护她,死在仇人的刀下。
死在十七岁的夏天。
死在她面前。
而她,连为他哭,都不敢大声哭。
连为他难过,都要被骂晦气。
连想念他,都是错。
恨。
忽然就涌了上来。
毫无预兆,铺天盖地。
裹着疼,裹着悔,裹着绝望,裹着鲜血淋漓的过往,像一根毒藤,疯狂从心底钻出来,缠绕着她的心脏,越缠越紧,勒得她心口发紧,喘不过气,疼得浑身发抖。
恨那些害死他的人。
恨冷漠无情的家人。
恨无能为力的自己。
恨这该死的夏天,恨这刺眼的栀子花,恨这甜腻的荔枝,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更恨,自己留不住他。
安稚靠在冰冷的床沿上,眼泪终于慢慢流干了,只剩下心口密密麻麻、永不停歇的疼,一阵比一阵烈,像有人用一只手狠狠攥着她的心脏,越攥越紧,越攥越用力,疼得她直不起腰,弯不下身。
她想起父亲骂她的“眼瞎”。
想起母亲说她的“赔钱货”。
想起许初倒在血泊里、白T恤被染红的样子。
想起后山墓碑上,那四个硌得指尖发疼的字——许初之墓。
每一样,都像一把最锋利的刀,在她心上反复割,反复划,一刀又一刀,割得她鲜血淋漓,体无完肤。
“是我错了……都是我的错……”安稚蜷缩在地上,自言自语,指尖死死抠着胸口的衣服,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,“我不该喜欢荔枝,不该让你去买,不该拉着你走那条巷子……”
“我不该遇见你,不该喜欢你,不该把你拖进我的烂日子里……”
“我是扫把星,我克死了你……”
“我就活该眼瞎,活该被骂,活该被嫌弃,活该一辈子活在黑暗里……”
“我该死……”
她真的想就这么瘫下去,就这么放弃,就这么跟着他一起走算了。
活着太疼了。
太苦了。
太熬人了。
没有他,每一分每一秒,都是煎熬。
就在她意识快要沉下去的那一刻,指尖忽然碰到了怀里铁盒里的素描。
薄薄的纸,熟悉的凹凸轮廓。
是她天天画、天天摸、刻在心底的许初的眉眼。
清晰得像他就在眼前,就在她身边,就在黑暗里,安安静静看着她。
安稚的动作猛地一顿。
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。
不是什么大道理,不是什么誓言。
是某个午后,他从身后轻轻抱着她,下巴抵在她发顶,声音轻得像风,温柔得让人心尖发酸。
他说:“安稚,就算我不在,你也要好好的,要迎着光走,别让我担心。”
迎着光走。
他不能白死。
这五个字,像一束极微弱、极渺小、却异常滚烫的火,“唰”地一下,落在她疼得麻木、冷得结冰的心口上。
烫得她狠狠一颤。
烫得她瞬间清醒。
安稚慢慢松开了死死抠着胸口的手,指尖还在抖,还在发软,却一点点、一点点撑着地面,慢慢站直身体。
她摸索着,把那枚栀子花胸针从怀里拿出来,对着空气,一点点别回发卡上。
别了两次,才别正。
冰凉的金属重新贴上头皮,像他的指尖,最后一次,轻轻拂过她的发梢。
她把铁盒紧紧、紧紧抱在怀里,像抱着许初留在这世上最后的温度,最后的光,最后的希望。
膝盖的疼还在,掌心的疼还在,心口的疼还在,家人的冷漠还在,世界的黑暗还在。
可她忽然不想再哭了。
不想再怪自己了。
不是想通了,不是释怀了。
是她不敢死。
不敢让他就这么白死。
不敢辜负他用命换回来的、她这条苟活的命。
安稚扶着墙,一点点挪到窗前,指尖摸索着,推开了紧闭的窗户。
风立刻卷着外面的栀子花香飘进来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、淡得快要抓不住的皂角香。
是许初的味道。
还在。
还没散。
还陪着她。
安稚对着窗外后山的方向,对着他沉睡的地方,轻轻开口。
声音很轻,带着哭过后的沙哑,带着未干的泪意,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硬,带着淬了血的狠。
“许初,我知道疼。”
“可我会忍着。”
“我会忍着疼,活下去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她的声音压得更低,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带着咬牙切齿的疼,带着深入骨髓的恨,“那些害死你的人……我一个都不会放过。”
“我要替你报仇。”
“一定。”
她顿了顿,吸了一口气,把眼泪逼回去,一字一句,清晰而坚定。
“我会学着自己剥荔枝。”
“学着自己走路。”
“学着不怕黑。”
“学着迎着光走。”
“我不会再让你担心,不会再做让你失望的事。”
“我会带着你的胸针,带着你的画,带着你没说完的话,带着你给我的所有温柔,好好活下去。”
“等明年栀子花开,我再去看你。”
“给你带最白、最香的花。”
“带你喜欢的荔枝糖。”
“告诉你,我过得很好。”
“没有辜负你。”
窗外的蝉鸣还在聒噪,三伏天的热浪还在翻滚,风还在吹,花还在开。
安稚的世界,依旧一片漆黑。
可她心里那盏被剧痛彻底熄灭的灯,又一点点、一点点亮了起来。
不亮,很弱,像风中随时会被吹灭的烛火。
可它在燃。
在疼里燃。
在恨里燃。
在爱里燃。
疼还在,悔还在,黑暗还在,绝望还在。
可她不能垮。
不能倒。
不能放弃。
因为她的命,是许初用自己的命,换回来的。
她不敢辜负。
哪怕往后的每一步,都要踩着疼走。
哪怕一辈子都活在黑暗里。
她也要走下去。
为他。
也为那个,被他拼尽全力护下来的——安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