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更怕我忘不了。”
风卷着栀子花的花瓣,大片大片落下来。
落在碑上,落在画纸上,落在她的手背上,落在她凌乱的发间。
白得晃眼,可她看不见。
她只知道,有轻轻的、软的东西,不断落在她身上,像一场无声的、冰凉的拥抱。
安稚忽然想起什么,手指哆嗦着伸进衣兜。
先摸出那张皱巴巴的荔枝糖糖纸,薄薄的,脆的,甜腻的味道还残留在上面。
她轻轻放在纸条旁边。
然后,她摸到了别在发卡上的那枚栀子花胸针。
冰凉的金属,小小的花瓣,是许初攒了很久的钱、准备在她十八岁那天亲手给她别上的东西。
指尖在胸针上顿了很久,久到心脏都疼得发麻。
她才轻轻取下,放在画纸上方,放在他名字正前方。
“这是你要给我的胸针。”
“你说,等我十八岁,给我别上,带我去试婚纱……”
“我现在十八岁了。”
“胸针我自己别过了,婚纱我也不要了。”
眼泪砸在胸针上,冰凉的金属瞬间晕开一层湿意。
“我只要你回来。”
“许初,你回来好不好?”
她终于控制不住,崩溃地哭出声。
不是压抑的抽噎,是整个人炸开的、撕心裂肺的疼。
“我知道错了……我不该喜欢荔枝,不该闹着让你去买,不该拉着你走那条巷子……”
“我不该遇见你,不该喜欢你,不该把你拖进我的人生里。”
“我爸爸说我是扫把星,我妈妈骂我是赔钱货,是累赘,我以前都不信……”
“可现在我信了。”
“是我克死你的。”
“是我把你永远留在十七岁,自己一个人活到十八岁。”
“你回来骂我好不好?”
“回来揉我的膝盖,回来给我剥荔枝,回来帮我把脸上的头发拨开……”
“你回来啊——”
她伸手抓住碑沿,手指用力到发白,指甲深深抠进石缝里,疼得指尖发麻,几乎要出血,可她一点都不肯松。
好像松开,就连这最后一点和他相关的东西都没了。
“我看不见……我什么都看不见……”
“我听不见你的声音,摸不到你的手,闻不到你身上真正的味道……”
“我只有回忆,可回忆太疼了,疼得我喘不过气……”
“许初,我疼……”
花瓣越落越多,埋住了纸条,埋住了胸针,埋住了她放在碑前的手。
安稚哭到浑身脱力,整个人软塌塌靠在墓碑上,像一根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丝线,连哭都没了力气,只剩下胸口剧烈起伏,和断断续续的哽咽。
江芝蹲在她身边,轻轻拍着她的背,陪着她一起哭。
太阳慢慢升高,晒得人头晕,泥土发烫,花香闷人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风停了一阵,蝉鸣也弱了几分。
江芝伸手想扶她:“安稚,我们起来吧,地上烫。”
安稚却轻轻摇了摇头,把她推开。
她慢慢吸了一口气,努力把眼泪憋回去,虽然眼眶还是酸得要命,虽然心口还在密密麻麻地疼,但她不再放声哭了。
瞎子的眼泪,流给谁看呢。
她摸索着,把碑前被风吹乱的栀子花拢了拢,把被花瓣盖住的纸条、画、胸针一一摆正。
然后,她重新拿起那枚栀子花胸针,指尖微微颤抖,却很稳地,重新别回自己的发卡上。
冰凉的金属贴着头皮,贴着太阳穴,凉得刺骨。
像许初最后落在她发梢的、那一点温度。
“许初,我走了。”
她扶着墓碑,一点点撑着自己站起来,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上,每一步都不稳,可每一步又踩得格外认真,像是一步一步,踩在他的名字上。
“我不会再天天哭了。”
“也不会再拼命怪自己了。”
“你说,你希望我好好的。”
“那我就……好好的。”
她对着石碑的方向,对着他沉睡的地方,轻轻笑了一下。
笑里全是泪,全是疼,却不再是全然的绝望。
“我带着你的胸针。”
“带着你的画。”
“带着你没说完的话,带着你给我的那一点点光,好好活下去。”
“等明年栀子花开,我再来看你。”
“给你带最白的花,带你以前喜欢的荔枝糖。”
“我不闹了,也不怪你了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
江芝扶住她的胳膊,两个人慢慢转身,一步一步往山下走。
安稚的脚步依旧磕磕绊绊,依旧会被草绊到,依旧要完全依赖别人的搀扶。
但她不再是漫无目的地飘。
她怀里抱着铁盒,发卡上别着胸针,心里装着一个永远十七岁的少年。
风又起。
栀子花瓣在他们身后漫天飘落,铺满了小小的墓碑,也铺满了她从此漫长、黑暗、却不再完全死寂的路。
她的世界,依旧没有光。
没有颜色,没有画面,没有日出,没有日落。
可是此刻,心里那盏早就熄灭的灯,好像极轻、极淡、极微弱地,亮了一点点。
是风里藏不住的栀子香。
是胸针刺骨的凉。
是他用命留给她的、最后一句——
“要好好活下去。”
安稚抬手,轻轻摸了摸发间的胸针。
嘴角弯了弯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这一次,不再是崩溃,是安静的、绵长的、一辈子都好不了的疼。
“许初。”
“我会好好的。”
“你等等我。”
风穿过栀子林,花瓣簌簌落下。
像一声轻得听不见的——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