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裹着热浪,一股一股往骨头缝里钻。空气是闷的,热的,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,吸进肺里都发烫。江芝扶着安稚,走在坑坑洼洼的田埂上,路边的野草长疯了,细长的叶子一遍遍划过敏感的脚踝,又痒又刺。
安稚却像完全没知觉。
连疼都忘了。
她整个人是飘的,魂好像还留在那个满是栀子香的房间里,留在十七岁那条洒满鲜血的巷子里。此刻的身体只是一具空壳,凭着江芝架在她胳膊上的力道,麻木地往后山挪,一步,又一步,重得像踩在刀尖上。
风里的栀子香越来越近,越来越浓。
不是甜,是苦。
浓到发闷,浓到呛人,混着泥土被晒透的腥气,混着草木腐烂的淡味——那是后山独有的味道,也是埋着许初的味道。
安稚的指尖,从出门到现在,一直死死攥着那个旧铁盒。
铁皮冰凉,棱角硬得硌人,掌心被顶出一道深深的印子,疼得发麻。可她不肯松,越疼越攥,好像那一点点刺痛,能把她从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拽回来一点点。
那力道,像极了以前许初牵着她的样子。
很紧,很稳,很怕她下一秒就走丢,很怕她一转身就不见了。
那时候她还嫌他握得太用力,会轻轻挣一下,嗔他握疼了自己。
现在她想被人那样攥着,却再也没有人伸手了。
“快到了。”
江芝的声音发颤,又轻又哑,她不敢往安稚脸上看,不敢看那双空洞、没有一点光的眼睛,只能死死盯着脚下的土路,生怕一个不稳,安稚就摔进路边的沟里。
“就在前面那片栀子林里,再走几步就到了。”
安稚忽然停下。
她不再往前走,整个人僵在原地,鼻翼轻轻翕动,像一只失去方向的小兽,拼命捕捉着空气里的一切。
风吹过来,带着花香,带着土腥,带着一丝淡得几乎抓不住的皂角香。
那是许初的味道。
以前夏天他总爱用同一款肥皂,白衬衫晒透后,就是这种干净、清浅、让人安心的味道。曾经一靠近,就会被他裹在怀里,那味道实实在在,暖得让人踏实。
可现在,只剩一丝一缕,风一吹就散,抓不住,摸不着,闻多了眼睛还会发酸。
安稚嘴唇轻轻抖了抖,声音轻得像呼吸:
“……是这里吗?”
江芝没应声,只吸了吸鼻子,把眼泪憋回去,扶着她又往前挪了几步。
直到安稚的脚尖,轻轻碰到一块冰冷、坚硬、一动不动的东西。
石头。
墓碑。
江芝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
“到了,安稚。”
两个字落下,安稚的腿瞬间就软了。
全身的力气像被瞬间抽干,要不是江芝死死架着她,她早就整个人跌坐在滚烫的泥土里。
她看不见。
看不见石碑多高,看不见上面的字描没描金,看不见周围开得多么疯的栀子花,看不见风把花瓣吹得到处飘。
她只能靠摸。
安稚咬着唇,忍着浑身的虚软,顺着江芝的力道,一点点往下蹲。
膝盖跪在发烫的泥土上,草屑扎进裤腿,又痒又扎,她浑然不觉。
指尖先触到石碑的最下方。
粗糙,冰冷,坚硬,带着日晒后的余温,又很快被石心的凉浸透。
她的手一点点往上挪,动作轻得怕吵醒什么,指腹一寸一寸摸索着上面刻进去的痕迹。
一横,一竖,一撇,一捺。
“许”。
“初”。
“之”。
“墓”。
四个字。
一笔一划,深刻在石头里,也深刻在她心上。
每摸一下,指尖就疼一下,心口就跟着抽一下,疼得她呼吸都发颤。
“许初……”
她轻轻开口,刚吐出这两个字,声音就碎了,哑得不成样子,像被砂纸狠狠磨过。
指尖还在固执地摩挲着那两个字,一遍,又一遍,好像这样就能摸到他的名字,摸到他的人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。
一滴,又一滴,重重落在冰冷的碑面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,很快又被夏天的热气蒸干。
“我来了……”
“我来看你了。”
碑前放着一束新鲜的栀子花,是江芝几天前偷偷来放的,花瓣还带着清晨的露水,柔软、洁白、香气沉郁。安稚的手慢慢伸过去,指尖轻轻碰到花瓣。
软的,凉的,薄得像纸。
像以前许初从花摊里挑最好看的一朵,轻轻递到她手里的模样。
可这一次,递花的人不在了。
她触到的只有冰凉的石碑,粗糙的石头,滚烫的泥土,没有他温热的掌心,没有他低低的笑,没有他那句“给我们小稚的”。
“你以前说……”安稚把脸慢慢靠在墓碑上,冰凉的石面贴着她发烫的脸颊,一冷一热,刺得人浑身发疼。
她的声音断断续续,全是哽咽,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:
“你说,栀子花开得最旺的时候,要带我来后山……摘最白、最香的那一朵。”
“你看啊……今年的花这么多,漫山遍野都是,风一吹全是香味……”
“可你没带我来。”
“你骗我。”
“你说话不算数。”
她小声地、委屈地、绝望地抱怨,像以前闹小脾气那样,等着他来哄,等着他伸手揉她的头发,等着他低声说“下次一定”。
可是没有。
只有风,只有蝉鸣,只有冰冷的石碑。
江芝站在一旁,死死捂住嘴,才没让哭声漏出来。眼泪无声地往下掉,砸在泥土里,砸在花瓣上,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这种疼,她劝不了,也替不了。
安稚摸索着,手指发抖地抓住铁盒的搭扣,扣了好几次才打开。
里面的东西被她摸了无数遍,闭着眼都能分清位置。她先拿出那张皱得不成样子、边缘带着深褐色血痂的纸条,指尖轻轻抚平,又轻轻平铺在碑前的泥土上。
那是他没写完的话。
那是他用命护下来的承诺。
“安稚,等我们十八岁了,我带你去试试婚纱……”
纸条一放下,就被风吹得轻轻颤动。
安稚连忙伸手按住,掌心压着纸条,也压着那一块早已干涸的血渍,好像这样就能按住他离开的脚步。
接着,她又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素描。
是她画了无数遍的许初,侧脸,眉眼,安静的样子。
以前她能清清楚楚看见,现在只能靠摸。指尖划过炭笔留下的凹凸痕迹,一遍又一遍,像在抚摸他真正的脸。
“你看,我把你的画带来了。”
她声音轻得像耳语,对着墓碑,对着空气,对着那个永远不会回应她的人。
“我怕我记不清你的样子,就天天画,天天摸,摸到纸都快破了……”
“可我还是怕……怕有一天,我连画都摸不出你的眉眼了。”
“怕我把你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