阅次元文学

繁体版 简体版
阅次元文学 > 厌夏 > 第2章 接下来是黑暗

第2章 接下来是黑暗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安稚是被清晨的栀子花香呛醒的。

不是好闻的香,是闷在鼻子里、堵在喉咙口的味道,涩得人发慌。风从窗缝硬挤进来,带着外面漫山遍野的白花香,一阵一阵往屋里灌。她猛地往床里缩了缩,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,呼吸顿了半拍,胸口那块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
不是尖锐的疼,是沉的、闷的、密密麻麻的,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,喘不过气。

房间里还是昨晚她趴睡的样子,胳膊压得又麻又僵,一动就传来酸胀的痛感。指尖还沾着素描纸粗糙的颗粒感,蹭在皮肤上涩涩的。她抱着那个冰凉的旧铁盒坐起来,盒子边缘硌着胸口,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,只是机械地抬手,指腹一遍又一遍蹭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
纸条被折了无数次,边缘都磨得起了毛,字迹淡得快要看不清。

“安稚,等我们十八岁了,我带你去试试婚纱……”

血渍早就干了,变成一块深褐色的硬痂,死死嵌在纸角,像一句话说到一半突然断掉,卡在那里,不上不下,梗得人心口发疼。

安稚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硬痂,凉的,没有一点温度。

就像许初。

她摸索着往下伸脚,想踩在地面上,可眼睛看不见,空间感全是乱的。脚刚一落地,身体就猛地一歪,膝盖结结实实磕在桌角上。钝痛一下子扎进来,又重又实在,她整个人颤了一下,却一声没吭,只是把嘴唇抿得更紧,脸色白了几分。

要是以前,许初早就冲过来了。

不管她是走路崴了脚,还是不小心撞在桌角,他都会第一时间蹲下来,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腿,另一只手轻轻揉着她疼的地方,动作轻得怕把她碰碎。声音也是软的,带着一点无奈,一点心疼:“怎么这么不小心?下次我扶着你。”

他的手永远是暖的,带着少年身上干净的味道,一贴上来,疼好像就轻了一大半。

可现在,只有冰冷硬邦邦的桌角,和一屋子安静。

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慢得吓人。

安稚扶着墙,一点点挪到窗边。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,寒意顺着指尖往上爬,冻得她轻轻抖了一下。窗外的蝉鸣吵得人头疼,一声叠着一声,没完没了,是夏天最标志性的声音,也是她现在最恨的声音。

就是这样的夏天,这样的蝉鸣,把她的光彻底带走了。

江芝昨天在电话里跟她说,后山的栀子花开得比去年还要旺,风一吹,白花瓣能直接飘进教室的窗台上,落得满桌都是。

安稚靠着冰冷的玻璃,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。她对着空荡荡的空气,轻轻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一样,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沙哑。

“许初,你以前总说,栀子花开的时候,要带我去后山摘最白的那朵。”

“你看,今年花开这么多,你没带我去。”

“你说话不算数。”

她小声念叨着,像是在抱怨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话音刚落,眼泪就先一步掉了下来,砸在手背上,烫得她一缩。

她其实不想哭的。

哭多了,眼睛更疼,头也晕,可有些眼泪根本不受控制。

天刚亮透,江芝就来了。

开门声很轻,走路也轻,生怕声音大一点,就把她惊碎。安稚听见脚步声停在门口,停顿了好几秒,才慢慢走近。紧接着,一股淡淡的甜香飘了过来,钻进鼻子里。

是荔枝的味道。

是她以前最喜欢,现在最害怕的味道。

“安稚,我买了荔枝,刚剥好的,你尝一点好不好?”江芝的声音放得极柔,小心翼翼的,像在哄一个生病的小孩。

安稚的手指猛地攥紧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,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
“我不吃。”

她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拒绝,硬邦邦的。

“就吃一颗,就一颗。”江芝把保温桶往她手边递了递,语气更软,带着劝,“你以前最爱吃这个了,许初每次都给你剥好,一颗颗摆在你画稿旁边,怕你画画弄脏手……”

这句话像一根针,狠狠扎在安稚心上。

她没忍住,突然哭了出来。

不是号啕大哭,是压抑的、抽噎的、浑身发抖的哭。她死死咬住嘴唇,咬得发疼,想把声音咽回去,可眼泪根本拦不住,大颗大颗往下掉,砸在衣服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
“我不吃……我不吃荔枝了……”安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,“他就是为了买荔枝才走的……是我害死他的……”

江芝蹲在她身边,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,自己也跟着哭了,眼泪掉在安稚的袖子上,湿凉一片。

“不是的,安稚,真的不是你的错。”江芝吸了吸鼻子,声音哽咽,“那是他家里的仇家,早就盯着他了,跟荔枝没关系,跟你没关系,你别这么想自己……”

“是我的错!”

安稚猛地抬起头,空洞的眼睛对着前方,眼泪挂在睫毛上,摇摇欲坠。她对着空气,几乎是吼出来,声音哑得快要破掉。

“是我非要吃荔枝,是我拉着他出去买花,是我拉着他走那条巷子……如果我不闹,他就不会死,不会倒在我面前……”

“是我害死他的。”

她缩起肩膀,整个人蜷缩在一起,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兽,无助又绝望。

“我爸说我是扫把星,我妈说我是赔钱货,原来都是真的……我把你也克死了,许初,我把你也克死了……”

她一遍一遍重复,像是在惩罚自己,又像是在等一句永远不会回来的原谅。

没有人回答她。

整个房间,只有她的哭声和窗外没完没了的蝉鸣。

安稚胡乱地伸手摸,在冰凉的铁盒里摸到一叠厚厚的素描纸。那是她以前画的许初,一本又一本,画满了他的样子。低头看书的侧脸,笑起来弯起的眼睛,伸手揉她头发的动作,站在阳光下的背影……

那是她整个青春里,最宝贝的东西。

指尖一遍遍划过纸上熟悉的轮廓,一笔一画,都刻在心里。可她看不见了,再也看不见画里少年的样子,只能靠摸,靠记,靠回忆。

眼泪砸在素描纸上,晕开炭笔的黑色,把画里他的眉眼晕得模糊。

那是她唯一能“看见”他的方式,现在也变得模糊了。

“我看不见你了,许初。”安稚哽咽着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记不清你的样子了……我只能摸,只能闻,只能听……”

“可是风里没有你,蝉鸣里没有你,我摸得到画,却摸不到你……”

“我摸不到你了。”

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口气,却疼得人心脏抽紧。

江芝把她紧紧搂在怀里,什么也不说,只是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,让她哭。安稚在她怀里哭了很久,直到嗓子哭哑,浑身脱力,连眼泪都流不出来,只剩下微微的抽气。

等她稍微平静一点,江芝才忍着哭,轻轻开口。

“他那天,手里一直攥着荔枝。”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