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稚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“那些人冲过来的时候,他第一反应就是把你推开。他到最后,都在护着你,怕你受一点伤。”
江芝顿了顿,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,轻轻别在安稚的发间。
冰凉的金属贴着头皮,形状是一朵小小的栀子花。
“这个胸针,他一直带在身上。”
“他跟我说过,等你十八岁,就给你别上这个,带你去试婚纱。他偷偷攒了很久的钱,选的是你以前说过好看的样子。”
“他从来没有怪过你,一次都没有。”
“他只想让你好好活下去。”
安稚的手指轻轻颤抖,慢慢抬起来,摸到那朵小小的栀子花胸针。凉的,小小的,像许初以前落在她发梢的指尖。
曾经那么轻,那么暖。
“好好的?”
她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比哭还要难听,还要绝望。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光,只有一片漆黑。
“没有你,我怎么好好的?”
“我的光没了,眼睛也瞎了,我世界里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黑,只有回忆……”
可是一回忆,心口就像被撕开一道大口子,风一吹,全是疼。
安稚慢慢推开江芝,伸手在桌上摸索,摸到一颗硬硬的糖。她指尖剥开糖纸,甜腻的荔枝味扑面而来,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,却还是固执地把糖放进嘴里。
甜味一下子在嘴里炸开,熟悉得让她窒息。
可下一秒,就被眼泪的咸盖了过去,甜得发苦,甜得恶心。
“甜吗?”她轻声问。
问谁,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簌簌作响,沙沙的,像有人在轻轻应她。
安稚有一瞬间的恍惚,觉得许初还在。
就在风里,在纸响里,在她身边,安安静静看着她。
像以前无数个午后一样。
可她比谁都清楚。
他不在了。
永远不在了。
永远停在了十七岁那个阳光刺眼、蝉鸣吵得头疼、栀子花香满巷的夏天。
安稚把糖咽下去,抱着那个装满画和纸条的铁盒,慢慢站起身。她动作不算稳,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。
“我要去后山。”
“去后山干什么?”江芝立刻拉住她,眼里全是担心。
安稚微微偏过头,脸对着门外她看不见的阳光,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顿,格外清晰。
“去看他。”
“去看他的墓,去看栀子花,去跟他说,我十八岁了。”
“我不要婚纱了,我不要礼物了,我只要他回来。”
江芝看着她苍白的脸,空洞却执着的眼睛,看着她怀里紧紧抱着、那是她全部支撑的铁盒,最终没忍心拦住。
她只是轻轻扶住安稚的胳膊,一步一步,慢慢往门外走。
夏天的太阳很烈,晒在皮肤上发烫,像火烧一样,提醒着她,这是他离开的季节。蝉鸣声大得刺耳,栀子花香无处不在,飘在空气里,呛得人一直掉眼泪。
安稚被江芝扶着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脚下的路不平,磕磕绊绊,每一步都走得艰难,像她从此没有光的一辈子。
她不知道后山有多远,不知道墓在哪里,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坎坷。
她只知道往前走。
去找那个永远停在十七岁的少年。
去找那个给过她所有光,又把她一个人丢在黑暗里的少年。
去找那个答应她十八岁试婚纱,却再也没有出现的少年。
风吹过来,额前的头发糊在脸上,轻轻扫着皮肤,有点痒。
安稚下意识抬手,想去拨开。
这个动作,她做了十几年。
以前每次起风,许初都会走在她身边,伸手轻轻替她把碎发拨到耳后,指尖擦过她的脸颊,温温的。那个温度,她记了一辈子。
可这一次,她的手停在半空中,什么也没碰到。
只有风。
凉的,空的,没有温度。
安稚的手指轻轻蜷了起来。
她对着风,对着漫山遍野的栀子花香,轻轻开口,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“许初。”
“我来找你了。”
“你等等我,好不好?”
风穿过树林,卷起一片白色的花瓣,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。
像一个迟到了很久的拥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