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T恤被血染红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血漫到地上,沾了散落的栀子花瓣,沾了滚到旁边的荔枝。
太阳依旧很亮,蝉鸣依旧刺耳,世界一切如常。
只有安稚的一切,都停在了这一刻。
她疯了一样冲过去,跪在他身边,手抖得几乎抬不起来。她不敢碰他,怕一碰,就碎了。指尖沾到温热的血,那温度,比夏天的太阳还要烫人。
“许初……你醒醒……”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,眼泪疯狂往下掉,砸在他脸上,砸在花瓣上,“你说过要带我去试婚纱的,你说过十八岁娶我的……你不能说话不算数……”
“我不要花了,我不吃荔枝了,你醒醒好不好……”
她哭得撕心裂肺,眼前从模糊,到发红,再到一片漆黑。
痛到极致的时候,人是会连光都看不见的。
再醒来,是在医院。
眼睛上缠着厚厚的纱布,一片漆黑,什么都没有。
医生说,极度悲伤,情绪崩溃,视神经受损,她看不见了。
她哭瞎了。
十七岁这年,安稚失去了许初,失去了光明,也失去了整个夏天。
后来她再也不闻白花,再也不碰红色的果子。
别人提起夏天,说起栀子花,说起荔枝,她都安安静静,不说话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每一阵热风刮过来,每一缕相似的香气飘过来,都能把她拉回那条巷子——那个阳光刺眼、蝉鸣聒噪、少年倒在她面前的下午。
他答应她的十八岁,答应她的婚纱,答应她的以后,全都留在了十七岁的盛夏。
风再吹过来的时候,好像还能闻到那年的栀子香。
好像还能听见他轻声说,给我们小安的。
可惜,夏天烧完了,人也没了。
夏烬,人逝,再无归期。
这么快就夏天了啊。明明前几天都还冷得裹校服,风吹在脸上就疼,晚自习上的的灯忽明忽暗,走廊尽头的消防栓一直在漏水,滴答、滴答的敲在瓷砖上,好像在数日子——数他走了多久,数夏天又来第几回,夏天真讨厌。
“许初。”安稚的声音哽着,却又平静得吓人,“都第二个夏天了,你怎么还不回来。”
“我告诉你,我十八了,成年了。你不是答应我,等我成年就陪我去试婚纱吗?可你还是十七岁啊。你不是答应每年都送我一个发卡吗?”
安稚冰凉的手轻轻抚过画纸。自言自语:”真好,我的第二个发卡是许初去年夏天送的。可今年夏天,他没送。他埋在后山的桃林里了。”
她瞎了,连风都觉得恶心。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他的位置上,指尖抖着,一点点蹭过桌面上的刻痕,抚摸着桌面上的那些刻痕——那是他偷偷画的她眼角的痣。现在她摸得到,却再也看不见他眼角那颗,和她配成一对的痣了。
”许初啊……”她对着空座位,声音哑得发颤,“岚汀学校的栀子花又开了,白色的花瓣落满走廊,和去年一模一样。”
她抚摸着那些素描,指尖一遍遍蹭过他的眉骨、眼尾、痣,每一笔都刻在脑子里,可眼睛里,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没有。
去年他在这里摘的花,别在她的发间,说“夏天就该看见你笑,看见你笑我就很开心”。今年她站在花道中央,眼前一片黑,听见有人说“许初的墓就在后山,后山的花开得比去年旺”。风一吹,花瓣黏在她脸上,凉冰冰的,像他在说“安稚别哭,我一直都在”。
安稚的画袋里,还装着半块沾着蓝墨水的橡皮——那是许初最后一次帮她捡笔时蹭上的。里面还有一支断了芯的炭笔,是她失明前画他的最后一支笔。
夏天的风从窗吹进来,带着操场的青草香。真难闻啊,去年夏天,这风里有他转笔的轻响,有他拆零食的窸窣。今年,只有她的呼吸,和永远摸不到的他。
“许初!”她突然哭出声,嗓子劈得厉害,“我恨你一辈子!为什么要丢下我!爸爸嫌我是扫把星,妈妈说我是赔钱货,只有你真心对我……可现在……我恨你,许初!”
她猛地把画袋抱在怀里,抱得死紧,指节都发白,像一松手,剩的最后一点他的味道就没了。
他以前总在她画稿旁边放一颗荔枝味的糖。夏天的荔枝最甜了,他说“你画累了就吃一颗,甜的能盖住苦”。可现在她吃荔枝味的糖,只能尝得到眼泪的咸,却再也听不见他问“甜吗”。
她每天都要摸一遍教室的课桌,从第一排摸到最后一排。摸到他的位置时,指尖总要停很久,好像还能感受到他的温度。可回应她的只有冰冷的桌面,和她掉在上面的泪。
江芝每次来看她,都不敢提夏天。可她还是会问:“栀子花开了吗?”
江芝沉默半天,说:“开了,和去年一样旺。”
她就笑,笑着笑着就哭了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和去年一样旺又怎样,他不在了,我也看不见了。我好讨厌夏天,讨厌它把他永远留在十七岁。”
她总是在傍晚去花园,一点点蹭过去摸栀子花的花瓣,摸得指尖发疼,想找到他去年摘的那一朵。可花瓣落了又开,开了又落,她再也找不到那朵,也找不到他了。
安稚在许初的遗物里,找到一个铁盒子。里面装着她失明前画的所有他的素描,每一张画上都画了他眼角的痣。还有一张没写完的纸条,上面写着:“安稚,等我们十八岁了,我带你去试试婚纱……”
纸条的后面,是一滴干涸的血。这句话是他出事之前写的。
她摸着那些素描,指尖划过他的眉骨、眼尾、痣,每一笔都很熟悉,真的好想再看看你,可我却再也看不见。
江芝告诉她,许初出事那天,是为了给她买夏天的荔枝,被仇人的车给撞了。手里还攥着仅剩的一颗荔枝,和他想送给她的栀子花胸针。
安稚把那一颗荔枝味的糖(江芝帮她留的)放在素描上,把栀子花胸针别在发卡上,轻声说:“许初,荔枝很甜,栀子花很香,可我再也看不见,再也吃不到了。”
夏天还在,栀子花还在开。可她的世界里,没有光,也没有他了。她讨厌夏天,因为夏天把他永远留在十七岁,也把她的眼睛,永远留在了黑暗里剩下的,只有关干他一切的回忆,和流不完的泪。
“许初,我又想起了你那天倒在我怀里说的那句:小芒果,别哭……眼泪好凉……我去帮你摘星星……就来……很快的……”
她把铁盒子抱在怀里,像抱着他,直到天亮。直到夏天的风把素描吹得沙沙响,像他在说“安稚,别哭,我一直在你身边”。可她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,再也看不见了。
“许初,”她把脸埋在铁盒子上,声音轻得像快被风吹走一样,“我不喜欢栀子花了,也不喜欢夏天了。小时候我没有家庭,所以没有童年,长大了我没有你了,从此再也没有未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