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哥?这么晚了,找父亲有事?”苏明锦抬起头。
苏明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拉他往出走。斟酌了一下措辞,尽量平缓地开口,“明锦,有件事要与你说。李娘子今早带小蛮出府看郎中,到现在还未回来。车马也不见了。叶儿在府里府外都找过了,没有下落。”
苏明锦怔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如初。
“知道了。”苏明锦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。
苏明轩有些意外,“你不去找找?”
“找什么?她是自己走的,不是被人绑走的。带了小蛮,带了车马,想必早计划好了。找回来又如何?人心不在了,留得住人也留不住心。更何况,我的心,也不在了。”
苏明轩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终究没有说出口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弟弟这副模样,心中忽然有些发酸。他想起他们二人浓情蜜意的时候,想起李意如刚进府时的样子,娇怯怯的,见人就低头笑。短短几年,竟走到了这一步。
“也罢,危难之际见人心。”苏明轩讪讪地说道。
“终是我错付了,自己落得个孑然一身,还辜负了曾经真心对自己的。”苏明锦眼圈泛红。
“弟妹……”苏明轩犹豫片刻,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,“你放心吧,弟妹在临安外祖家,再也不会受委屈了。”
“临安?”苏明锦忽地激动起来,一把抓住苏明轩的肩膀,“真的吗?她去临安了?”
苏明轩被他抓的生疼,使劲地点头。
“好、好,走了就好,安稳了就好,省的让人牵肠挂肚。”苏明轩失魂落魄地踉踉跄跄,眼中的释然又掺杂着些许落寞。
夜风拂面,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。苏明轩站在廊下,望着满天星斗,忽然想起孙蓁蓁。不知她这会儿在做什么,有没有好好吃饭,腹中的孩子可还安稳。明天,她就要踏上南下的路了。他双手合十,默默祈祷——
“蓁蓁,一路平安!”
这几日京中的消息一日紧过一日,金兵已过真定府。顾伯爷坐在书房里,把那些邸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最终将文书往案上一掷,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收拾收拾,准备南下!”
顾伯爷语气坚定,不容置疑。
伯爵府这几年,是一年不如一年了。
早年间顾家也曾风光过,老伯爷在世时,门楣光耀,来往的都是朝中重臣。可自打他袭了爵位,文不成武不就,在朝中挂了个虚职,说的上话的时候越来越少。到了这一辈,唯一的儿子顾清洛,读书倒是不错,十五岁便中了秀才,家里都指望着他科举入仕、重振门楣。谁知这小子不知中了什么邪,竟在定亲前夕留书一封,说什么“不愿受父母之命所缚”,翻墙跑了个无影无踪。
“老爷,咱们真走吗?”顾夫人眼眶有些红,显然刚哭过。她手里攥着一条帕子,在椅子上坐下,声音发颤,“这伯爵府是祖宗留下的基业,咱们就这么抛下走了,列祖列宗面前怎么交代?”
顾伯爷苦笑一声道:“交代?金人打进来了,命都没了,拿什么交代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院子里那株老槐树。这宅子住了几十年,一草一木都熟悉,说走,心里头也不是滋味,且国难当头,自己存了一走了之的心思,又怎能不羞愧?
他背对着夫人,声音低沉,“这几年朝中局势你也看见了,我顾家在朝中可还说的上话?守城的事轮不到我拿主意。留在京中,无非是多一张吃饭的嘴。万一城破了,你我都是等死。”
顾夫人张了张嘴,说不出反驳的话。她心里清楚,老爷说的是实情。顾家如今就是空壳子,门楣还在,里子早就没了。
“我们去……”
二人眉头一皱,又忽地异口同声:
“临安!?”
二人相视一笑,老夫老妻,之间的默契自不必说。
“清洛那小子在临安,咱们去找他。他是顾家唯一的香火,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外头漂着。到了临安,在那边安顿也好,总比隔着一千多里路、生死不知要强。”
伯爵府里渐渐热闹起来,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,翻箱倒柜,收拾细软。顾伯爷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这座住了半辈子的宅子,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他心里清楚,这一走,未必还能回来。
这座城里的人,有人走,有人留。有人在逃命,有人在赴死。各有各的去处,各有各的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