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里,苏明轩找了个由头,匆匆出了府。
孙蓁蓁正在收拾包袱,见他来了,眼圈一红,却忍着没落泪。苏明轩关上门,拉着她坐下,低声道:“蓁蓁,我都安排好了。过两日你随康安走,他会送你去江淮转运司那边。”
看孙蓁蓁胆怯的神情,苏明轩又继续说道:“放心,康安从小跟着我,是自己人。我在真州寻了一处小宅院,虽不大,但也清静。你先住下,等京城安稳了,我便到任所和你相聚。”
孙蓁蓁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半晌没有吭声。
苏明轩以为她舍不得,正要再劝,她却抬起头来,目光比他想的要平静许多。
“苏大哥,我想了一夜。江淮转运司那边是你的任职之地,我去那里,人生地不熟,万一被人查出身份,连累的是你。再者,金兵虽在北方,可谁知道会不会打到长江边?真州离京城也不算太远,我心里不踏实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楚。
苏明轩一怔,问道:“那你想去哪里?”
孙蓁蓁深吸一口气:“我想去临安。”
“临安?”
“对,就是临安。”孙蓁蓁说到这里,语气里多了一层分量,“苏大哥,我不是有意要瞒你的。宋家被休的姑娘,她与我原是多年的挚交好友,当年未出阁时便常有往来。虽然、后来她嫁入苏家、又被休弃,我们的情分从未断过。我去投奔她,彼此有个照应。二则临安远在江南,金兵再厉害也打不过长江。三来……我顶着外室的名头,若跟着你的人去真州,总有不透风的墙。不如让我去临安,清清白白地活,又有好友在身边,你也可放心。”
苏明轩一时语塞,竟不知从哪里说起,“宋家姑娘……她、她?我那弟妹——是你的挚友?”
孙蓁蓁再次点了点头,很是坚定。
“弟妹她去临安了?不是在京中娘家?”
“欢儿的处境你们苏家最清楚不过,她娘家如何,她又是因何被冤?”说到这,孙蓁蓁横眉怒目,有点不平,“临安外祖家,定不再让她受委屈。”
苏明轩脸上一红,有些愧疚,沉默了很久。他没想到孙蓁蓁与弟妹竟有这般交情。仔细想来,弟妹被休后去了临安,孙蓁蓁若要投奔她,确实比去真州更妥当。一来临安安全,二来有挚友照应,三来也可避人耳目。
“可是你有身孕,路上怎么走得?”
“才三个多月,不妨事。”孙蓁蓁握住他的手,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,也有几分倔强,“你放心,我不是那等娇弱女子。孙家在书铺生意上走南闯北,我从小跟着哥哥跑过不少地方,这点路不算什么。何况,还有哥哥陪着我一起走。”
苏明轩看着她,喉头滚动了几下,终究点了头。
他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,又解下腰间一块玉佩,一并塞进她手里,“银票你收好,玉佩是我贴身之物,就当我在你身边。到了临安,给我来信。信上不必写名字,只写‘平安’二字我便知道。”
孙蓁蓁接过东西,低头时一滴泪落在银票上,她飞快地擦去。
“你……你也保重。”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
苏明轩伸手将她揽进怀里,抱了许久。他想,若没有这场仗,他或许还能和她在这小院里过几年安稳日子。可这世上的事,哪有那么多如果。
他松开她,转身走了。不忍回头。
掌灯时分,苏明轩才将府里的事务大致安置妥当。
他先让人将库房中的贵重物品清点造册,又吩咐管事把老弱妇孺集中到后院,想走的给了身契,想留的重新安排差事。李婉柔虽不肯回老宅,到底也没再闹,只黑着脸让青竹收拾了些细软,搬到正房后面的小佛堂里暂住。苏明轩懒得与她多说,只要她不添乱便好。
刚坐下喝了一口水,叶儿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。
“大公子!大公子!李娘子她……她还没回来!”
“什么?”
“今早李娘子说头疼得厉害,带了小蛮出去看郎中。奴婢原想着午后就该回来了,可一直等到天黑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奴婢去车马房问,徐伯说一早套了辆青帷小车给她们,说是去看郎中,可车也不见了!奴婢到处找了,府里府外都寻遍了,哪里都找不着!”叶儿急得直搓手,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。
苏明轩眉头紧锁,站起身来。一个妾室出外看病,到天黑不归,车马也不见,这不像是出了意外,倒像是蓄意出逃。他想起这几日府里人心惶惶,又想起苏明锦对李意如的冷淡,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。
“二公子呢?”他问。
“二公子从校场回来,又被老爷叫去议事,这会儿还在前院书房。”叶儿抹着泪,“奴婢不敢直接去禀报,怕二公子发怒……”
苏明轩叹了口气,“我去说。”
前院书房里灯火通明。苏瑷和苏明锦正对着城防图商议明日北上事宜,桌上摊着几张公文,墨迹未干。苏明轩在门外站了片刻,待里头的谈话告一段落,苏明锦走出书房,才敢搭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