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婉柔正对镜梳妆，见苏明轩进屋，从铜镜里斜睨了一眼，并不起身。

苏明轩也不坐下，站在门口便开了口，“金兵不日将至，京城危殆。我已安排好了，明日你收拾收拾，回南边老宅住些日子。那边有族人照应，比城里安稳。”

李婉柔放下梳子，转过身来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：“回老宅？怎么，这是要把我打发了，你好在外头逍遥？”

“婉柔，你胡说什么呢。”苏明轩耐着性子，“金人的铁骑已经到了黄河边，说不准哪天便要破城。你留在京中，万一有个闪失……”

“闪失？”李婉柔冷笑一声，站起身来，“我李婉柔嫁进苏家这些年，什么闪失没见过？你让我回老宅，不就是嫌我碍眼吗？我告诉你，我不走！”

“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。”苏明轩的声音沉了几分，“满城官眷都在往外撤，连王侍郎的家眷都走了。你先走，等我安置好了京中的事，就要任职江淮转运司，安排妥当，再派人接你过去。”

李婉柔却像是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言，嗤笑道：“在京中安置什么？苏明轩，我告诉你，我偏不走。我倒要看看，金人能不能打进这汴京城。就算打进来了，我也不躲。我李婉柔死也要死在苏家，绝不给别人腾地方！”

苏明轩闭了闭眼，深吸一口气，知道再劝也无用。妻子的性子他比谁都清楚，越是让她做什么，她偏不做什么。再多说一句，她能把屋顶掀了。

“随你。”他丢下两个字，转身出了门。

身后传来李婉柔冷冷的声音：“你放心去吧，我不会死。我要活着等你回来，看看你外头养的那个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
苏明轩脚步一顿，脊背僵了一瞬，满心惶恐，她原来什么都知道了。

“姑娘，不好了！听说二公子要随主君去守城了，金人要打过来了！”小蛮从外头听来消息，跑得气喘吁吁。

李意如手中的茶盏“啪”地搁在桌上，溅出的茶水浸湿了桌面。阳光暖融融地照在院子里，她却只觉得浑身发冷。

她不是替苏家担心，她是在替自己想。

苏明锦已经多少日没来她这里了？半个月？二十天？她每天晚上都会掰着指头算，算着算着，心就一寸一寸地凉下去了。自从小产之后，他对她的态度就像三九天的河水，冻得结结实实。偶尔在府里碰见，他也只是淡淡点个头，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，目光疏离得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下人。

她曾经以为，只要挤走了宋家姑娘，她李意如就是苏家二房的女主人。可如今，宋家姑娘是走了，苏明锦的心也跟着走了，他连看都不肯多看她一眼。

金兵要来了，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苏家的男人都要上战场送死。苏瑷老了，苏明锦虽有一身武艺，可刀枪无眼，谁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？若他们父子战死，苏家就剩一个苏明轩，还是个文官。说不好听的，万一大厦将倾，树倒猢狲散，她一个失了宠的妾室，谁来管她？

小蛮一脸慌张，继续说道：“听小厨房王婆子说，满城的官眷都在往外逃，昨儿一整天南薰门外排了长长一队马车，都是要出城的。王婆子的侄女在礼部王侍郎家里当差，说王侍郎的家眷天没亮就走了，连细软都没来得及收完！”

李意如站起身，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，忽然站定，将门关了起来。

“小蛮。”她压低了声音。

小蛮凑过来，一脸紧张。李意如拉着她走到里间，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：“你去把我那口小箱子搬出来，再把柜子里的金银首饰都清点一遍，不要惊动旁人。”

小蛮愣了一下，立马就明白了什么，眼睛瞪得溜圆：“姑娘，您这是做……”

“做什么？”李意如冷笑一声，“这苏家是靠不住了，我得给自己找条后路。金人打过来，苏明锦要上战场，谁知道能不能回来？你我主仆二人，总得活下去。”

小蛮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，一把抓住李意如的袖子，“姑娘，您去哪儿我就跟去哪儿！我没有家人，姑娘就是奴婢的亲人！”

李意如看了她一眼，鼻子微微发酸，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。她抬手摸了摸小蛮的头，难得地露出一点柔软，“行了，别哭了。赶紧去收拾，别让人瞧见。”

小蛮抹了把眼泪，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。

李意如把自己进苏家这些年攒下的体己全部翻了出来——几对金镯子、两支如意金钗、三副银头面、一袋子碎银子，还有两张十两的银票。这些东西零零碎碎地摊在桌上，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她这些年讨好苏明锦，从他手里抠出来的赏赐、从宋清欢那边明争暗夺来的东西，全在这里了。二人将这些塞进包袱里，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包裹。

“姑娘，咱们能去哪儿啊？”小蛮蹲在她身边，小声问，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。

同样茫然的，还有李意如，她双眼无神，轻声道：“先出城再说吧。”

收拾妥当，已是三更时分。

“天一亮就去徐伯那要辆马车，就说咱们去看郎中。”

一夜难睡，李意如和衣靠在床头，听了一整夜的更鼓。小蛮蜷在她脚边的小榻上，也睡得不安稳。

五更，雾渐渐散了，院子里传来早起仆役扫地的沙沙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