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泊在城外一处渡口，离临安城只剩半日路程。

月色极好，春江潮水连海平，海上明月共潮生。宋清欢睡不着，独自上了甲板。江风拂面，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，远处渔火点点，近处虫声唧唧。

这一路南下，走了近二十日。宋清欢与顾清洛同船而行，起初还有些拘谨，时日久了，倒渐渐自在起来。顾清洛是个散漫性子，不端架子，不摆排场，饿了就啃干粮，困了就在船舱里歪着。宋清欢起初还看不惯，后来也见怪不怪了。

她正望着月亮出神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“还没睡？”顾清洛的声音，带着几分慵懒，她伸了伸胳膊，很是舒畅。

宋清欢没有回头，“你不也没睡。”

顾清洛走到她旁边，双手撑着船舷，仰头看了看月亮。月光落在他脸上，映出一张年轻而疏朗的面孔。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，江风吹得衣袂飘飘，倒有几分谪仙的味道。

两人沉默，并肩而立。

“清儿。”顾清洛打破此刻的宁静，语气却与往日不同。

宋清欢心里动了一下。他从不这样叫她。平日里不是“小郎君”、就是腻腻歪歪的喊一声“我的小宋郎君”，忽然改了称呼，倒让她有些不自在。

“嗯？”宋清欢不自在的回了一声。

顾清洛转过身，靠在船舷上，侧脸看着她。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，像是盛了一江的星河。

“有句话，我憋了一路了。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再不说，到了临安，你回了祖宅，怕是更没机会说出口了。”

宋清欢的心跳快了几分，面上却不露声色，也不敢问他究竟想说什么。

“你怎么不问问我，想说什么？”顾清洛凑近到宋清欢的脸颊，挑着眉毛问。

宋清欢的脸有些泛红，“啊，什么啊……”

“我喜欢你！”

宋清欢愣在原地，江风忽然大了起来，吹得宋清欢的鬓发拂过面颊，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
“两个男人，怎么……”宋清欢试图继续掩饰。

“你以为我傻啊。”顾清洛笑眯眯地说道。

“你知道我是女的？”宋清欢喃喃低语。

顾清洛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，笑得眉眼弯弯，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话。

“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蠢啊？”他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，几分温柔。

宋清欢的脸微微一热，她想起自己当初女扮男装时的情形，那时顾清洛与她称兄道弟，她以为他真没看出来。原来他早就知道了。

“什么时候？”她问。

顾清洛转过头去，望着天上的月亮，语气平平淡淡的，却藏着不好意思，“不告诉你。”

顾清洛可不好意思回答，刚开始他确实没有分辨出来，直到后来看到宋清欢的种种反常举动，再加上乔宛音的“提点”，他才敢确定这份疑惑。那一刻他才恍然大悟，原来自己这一路心心念念的“兄弟”，竟是个姑娘。

他心里清楚，即便她真是男儿，他大概也会爱上的。这份心思，说来荒唐，却是真的。只是这话太过直白，他说不出口。

宋清欢沉默了片刻，月光照在她脸上，那双眼睛里映着江水的波光。“为我这样的人，不值得。”

顾清洛不解。

“你大概不知道，我嫁过人吧。”宋清欢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碎了什么。

顾清洛听完，沉默了。那表情说不上是震惊，也不是同情，更像是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。

“所以你之前总说自己是不光彩的人。你指的，就是这个？”

宋清欢没有说话，只是苦笑一下，算是回应。

“那你……你是离家出走了？”顾清洛小心地问着。

宋清欢又一次苦笑，“呵呵，一别两宽，各自安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