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该受千刀万剐.......”

“该堕无间地狱.......”

“真君诛邪.......荡魔.......护佑苍生......理应重归仙班！”

赵临怀踉跄了一下，看着眼前长身玉立的真君，月下谪仙，不过如此。

真好，又见面了。

真君。

他摇晃着转身，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步朝着将军府外走去，每迈出一步，黑雾般的煞气裹挟着魂魄便往外泄一分，丝丝缕缕的魂魄，哪怕是拘魂令恐怕也再难唤回。

众人不知他要干什么去，原本想动手的李元蹊刚举起双刀，视野里又冲进一个人。

郁浔跟上了他的脚步。

“这.......”李元蹊看不懂了。

“跟上再说。”沈昱道。

三个人又跟在郁浔身后，一步一步，朝着三人熟悉的方向而去。

“这不是明月殿吗？”太微回头看了看对面的客栈，正是发现赵临怀的明月殿，只是时过境迁，彼时的明月殿朱漆斑驳，早已没了幻境中的气派。

鎏金神像依旧慈悲，却再无半点神光。

太微抿唇，还是想为几百年间因为他一个人的欲望死去的百姓讨要一个公道，上前一步：“赵临怀，你可知罪？”

郁浔回头看他，夜风吹起他的衣摆，身影近乎透明。

他又看向赵临怀，声音轻轻：“你可知罪……”

赵临怀抬起头看着他，目光悲戚，“末将，万死难辞……但无怨，无悔。”

赵临怀缓缓跪下，看也不看太微，抬头盯着黑暗中的神像，开口了：“真君......立神坛之上，岂该堕泥沼......”他郑重地磕了个头，然后便保持着这个姿势，一跪不起。

天策将军挺了一辈子的脊梁原来竟也低矮至此，以忏悔的姿态跪在神像前，头重重垂在冰冷的地板上，再也不会抬起来。

郁浔愣住了。

这六百年来.......或者说是七百年来，自他认识赵临怀那日起，就没把他当作与其他百姓不同的人，在他心里，他们都是他的子民，可这个人不一样。

直到他死了，郁浔才知道不一样。

郁浔感觉心口在跳动，好像有什么要突破出来。

他上前一步，缓缓俯身跪在赵临怀身边，盯着这具身体僵了片刻，又慢慢弯下腰去贴着他冰凉坚硬的尸体，贴得很近很紧，直到两个人的脸都有些变形。

这些年来他的一半元神在镜花水月中，是明月真君；一般元神在镜花水月外，是郁浔。他浑浑噩噩，不知几何，唯有一人的身影如此清晰。

他找着阿武，找着自己。

他极力地想要从赵临怀心口听到一点儿动静，哪怕只有一点儿。

可是胸膛中一片寂静。

郁浔唯一能听到的，是自己乱七八糟的心跳。

吵死了。

好多好多年前，比七百年还要更早的时候，有个少年折了他殿外的桃枝当作武器，手腕一抖，桃枝破空，带出几分凌厉风声。旋身而起，桃枝作剑，一招一式还透露着少年人的稚气，枝头桃花震颤，纷纷扬扬飘落，满院飞红如雨。

郁浔不满他折了自己的桃花，眉头一挑，指尖灵光流转。

春风忽急，满树桃花簌簌而落，覆了少年满头满肩。

后来这个少年成了威名远扬的将军。

郁浔脸颊忽然一阵温热，抬手一摸，竟是一滴晶莹泪珠。

李元蹊站在沈昱身后探头张望，见几人都没注意到自己，小声呼喊：“招财进宝。”

郁浔一愣，垂眸摸着双刀，眉眼之间极尽缱绻，沈昱正要动动手肘让李元蹊不要乱喊，郁浔先一步开口：“你叫他们什么？”

谈到这个李元蹊可就有话说了，登时腰杆挺直，吐字清晰，指着右刀说，“招财——”又指了指左刀，“进宝！”

只见郁浔拿起“招财”，刀刃之上映出他俊秀的五官，“明善，辨恶。”

李元蹊起初还没明白他在说什么，看沈昱朝他挤眉弄眼，才反应过来：“哦、哦，这名字也挺好——”

“极善与极恶，不过是心底的欲望作祟，少有人能拿得动这把刀，你既然能用，便拿去吧，唯望你莫学前人，辜负了两把好刀。”

宝刀带着灵气，在意识到赵临怀作恶时也曾试图不听他的号令，可到底是认主的东西，最终还是让他用了最后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