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想当年,天策将军赵临怀——”
不过几日,茶楼里便焕然一新,街上熙熙攘攘,沈昱一眼望去,和镜花水月中别无二异,只是城门那边,再不会有一只扛着赵家战旗的铁骑入城。
说书人将醒木重重一拍,满座茶客顿时安静下来。王夫子捋着花白胡须,声音忽高忽低:
“修明月殿以奉真君,立不世功而安黎庶,战马踏处,匪寇尽俯首,令旗指时,边关俱太平!”
角落里一桌坐着三个年轻人,为首的额上一点朱红,夺人心目,沈昱转着茶盏的手顿了顿,邻桌几个汉子已经骂了起来:“呸!什么天策将军,分明是个祸害!”
“莫急,莫急——诸位听我细细道来,”王夫子话锋一转,声音低了下来,“可如今,执念成魔,终堕邪道,纵有千般功业在,难抵一念误苍生,唉.......”醒木再响时,满堂都是咒骂声。
李元蹊一条腿踩在横凳上,抬手一丢,嘴巴稳稳接住一粒花生米,嚼得咔咔响:“这赵临怀也算罪有应得....”想到他最后虔诚叩首的样子,李元蹊后边跟着咒骂的话没有出口,只是抬手摸了摸明善辨恶。
李元蹊的头发又绑了起来,这次是沈昱绑的,他一颗一颗找回了那些铜板,穿在红绳上,给李元蹊绑了个端端正正的马尾。
事到如今,太微心中对于赵临怀这厮也复杂得很,听着周围人的谩骂,他转回身体,喝着已经凉了的茶水,道:“虽说这赵临怀不是东西,可到底是立下过赫赫战功,平定四周战事......”
太微握着茶盏的手突然一颤,凉透的茶水泛起微澜,他垂眸望着杯中倒影,恍惚间想起自己与赵临怀的确是见过的。
“我知道了,”太微抬起头。“我事见过他的。”
八百年前,太微还没有飞升的时候,有一段时间在明月殿内打杂。
殿内跪着一个孩童,虽然饥寒交迫,看见供桌上的食物饿得眼睛发绿,却丝毫没有逾矩,直到一位身着道袍仙风道骨的道长过来,发现他,才端了一盘糕点,弯腰笑吟吟看着他,道:“吃吧。”
那个孩童就是赵临怀,而这位道长,便是太微。
赵临怀彼时约莫七八岁,怯生生的,看看眼前的道长,又看看明月真君的神像。
道长笑笑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道:“是明月真君给的。”
“原来,他就是当年那个孩子啊。”太微眉毛轻蹙,嘴角一如既往挂着微笑,只是笑得有些苦涩和勉强,轻轻叹了口气。
除去沈昱和太微,这个局其实是无解的,如果他们不插手这件事。
那么这个局中唯一的变数,只是赵临怀对明月真君的信仰不够深,无法盖过对死亡和遗臭万年的恐惧。
李元蹊不服,嗤了一声,要说最恨赵临怀的,太微排第一,他能排第二,其他人都在镜花水月里的时候,是他一个人对抗疯魔的赵临怀;沈昱几人在幻境看往事看得惊心动魄的时候,他都快被棺材钉捅成筛子了。
“那都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,”李元蹊指了指窗外,几个孩童正在街上玩耍,手腕上还残留这瘟疫留下的疤痕,“这些孩子一生下来就染上瘟疫,赵临怀可曾管过?”
沈昱望向窗外,街道上人来人往,已经看不出前几日瘟疫肆虐的痕迹——多亏了太微,和郁浔。自从破了将军府阵法,郁浔便在日月医馆忙了好几个日夜,不眠不休,终于将这瘟疫控制住。
对面的“明月殿”也很热闹,一群人浩浩荡荡推着板车过来,板车上除了新的匾额,还有大大小小十几尊太微神像。众人热火朝天地把落了灰的“明月殿”匾额拆下,换上崭新的“太微殿”。
李元蹊见沈昱表情微妙,也跟着看过去,后面一群汉子正商量着把太微像搬到神坛上,太微像虽是用石头打造,在太阳下却熠熠生辉,仿佛眼波流转,活过来了一般。
新神上位本就是亘古不变的规律,打昨夜起太微便托梦宣告这件事,没了赵临怀的插手,这件事做起来得心应手。
李元蹊瞧着瞧着,又回头看不知道为什么面红的太微,挠挠头:“桑云兄,我看那个什么太微.......跟你长得倒是有点神似.....”
太微头更低了:“是是是、是吗......真巧......”
李元蹊还要说什么,太微再听下去耳朵都要烧起来了,连忙打岔,高声一喊,“小二,添茶!”太微忽然一顿,目光盯着门外,“咦?”
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一个白衣道人正背着包袱从客栈门口经过,那人身形消瘦,腰间挂着药箱,白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显得人更瘦了,正是郁浔。
李元蹊指着他:“那个神仙!”
饶是几人再想瞒,郁浔的身份太过特殊,确实是瞒不住,不过此时,他的确也算不上“神仙”了。
三人对视一眼,跟了出去。
城门口,郁浔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,望见三人,了然一笑。
没了镜花水月,他这张脸还是那么惹人夺目,路过之人皆是侧目。
沈昱指了指他身上的包袱,问:“要走了?”
郁浔点点头,道:“带他去......赎罪。”阳光照在他脸上,眼下还带着连日诊治没休息好的乌青,“慕城瘟疫已无大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