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博士,讲得很精彩。”
一道低沉、带着金属质感的清冽男声,在诺大的报告厅里骤然响起。
这声音不大,甚至语气里还带着学术场合应有的客套与平稳。但在落入林茵耳朵的那一瞬间,却像是一道惊雷,极其狠厉地劈开了她尘封了七年的记忆外壳。
林茵原本准备去拿桌上水杯的手,猛地僵在了半空中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。
“但关于第三部分,你在处理磁场边界极端假设论时的洛伦兹力代换参数,似乎忽略了材料在极低温下可能产生的量子霍尔效应。对此,林博士有什么补充看法吗?”
男人抛出的问题极其专业,一针见血,甚至带着一丝理科生独有的尖锐与压迫感。
林茵极其缓慢、艰难地抬起头,顺着声音的方向,将目光投向了聚光灯照不到的台下前排。
隔着七年漫长且寂寥的光阴,隔着报告厅里层层叠叠的人海。
林茵清晰地看到了那个站起身提问的男人。
他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深色西装,内搭的衬衫没有打领带,领口散开了一颗扣子。他比十八岁时更加高大挺拔,褪去了少年时代的单薄与青涩,肩膀宽阔,下颌线凌厉如刀削。
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,正越过十几米的距离,一瞬不瞬、极其专注地盯着站在光芒中心的她。
沈涛。
那是她刻意遗忘了七年,以为早已经结痂痊愈,却在相见的这一秒,轻易就让她浑身血液倒流的名字。
他竟然代表S市的科研机构,作为特邀嘉宾,坐在了这场N大的论坛里。
整个报告厅里几百双眼睛,都在等待着台上这位年轻女博士的回答。空气似乎都因为这个犀利的问题而变得有些凝固。
林茵的呼吸有些乱了。
七年前落荒而逃的愧疚感、年少时那种深不可及的自卑,在见到他的第一秒钟,依然像条件反射般试图向她袭来。
可是,现在的林茵,早已经不是那个拿着661分的成绩单、哭着将自尊锁在纸箱里的十八岁女孩了。
她是N大物理学院极其优秀的博士。是经历过无数次实验失败依然能自己爬起来总结规律的第一作者。
林茵深吸了一口气,冰凉的指尖重新握住了讲台边缘。她迎着沈涛那道极具穿透力的目光,腰背挺得笔直,清冷的灯光将她的眼眸照得异常明亮。
“感谢您的提问。”
林茵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,她直视着沈涛的眼睛,拿起手里的翻页笔,将大屏幕从容地退回到了上一页。
“关于量子霍尔效应的干扰,其实并不是被忽略了。在附录的数据推演中,我们通过引入一个附加的规范场,已经将这种极低温下的扰动做了解耦合处理。您可以看一下这组对比函数……”
她极其冷静、甚至可以说是强势地接住了他抛过来的难题,逻辑严密得滴水不漏。
台下的不少老教授听完,认同地点了点头,窃窃私语声中满是赞许。
等林茵将整个补充逻辑极其漂亮地阐述完毕,她放下翻页笔,看着台下站着的沈涛,礼貌而得体地微微颔首:“不知这个解答,您是否满意?”
隔着十几米的距离。
沈涛静静地看着台上那个浑身散发着耀眼光芒、从容不迫的女人。
他眼底那种属于学术质询的尖锐与幽深,在听到她完美解答的那一刻,一点一点地消散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抹极其深沉、隐忍,却又翻涌着极其浓烈激赏的笑意。
那不再是曾经辅导一道压轴题后,鼓励式的温柔;而是两个身处同等高度、灵魂绝对平等的成年人之间,被强大光芒互相吸引的惊艳。
“非常完美。”
沈涛拿着麦克风,语气低沉而悦耳,“无可挑剔。”
他放下麦克风,从容落座。
在这个充满了微积分、量子力学和物理常数的枯燥报告厅里,一场迟到了七年的重逢,没有狗血的泪流满面,也没有尴尬的局促逃避。
只有两个灵魂在学术最高殿堂里,如两把绝世名剑般,“铮”的一声,碰撞出最势均力敌的回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