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了每天成堆的试卷,时间突然多得让人发慌。
六月中旬,在分数还未尘埃落定、所有人都还在对未来抱有无限美好幻想的时候,高三(1)班的谢师宴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店提前举行了。
这也是这个班级高中三年的最后一次大聚齐。
包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,但依然压不住大厅里极其热烈的青春气息。大家拿着准备好的同学录和水性笔,穿梭在各个圆桌之间,互相在白色的校服后背上签下名字。
林茵坐在角落的位置上,手里握着一杯常温的橙汁,看着眼前喧闹的场景,心里却有些发虚。
自从高考第一天语文和数学发挥失常后,她就一直被一种沉甸甸的预感压着。她没有去估分,也不敢去对答案,只能强行把自己包裹在一层“也许没那么糟”的自欺欺人里。
“林茵,看什么呢?”余念拿着一件签满名字的校服挤到她身边,顺着她的视线望去,立刻了然地笑了笑,“涛神今天也太受欢迎了。”
在主桌旁,沈涛今天穿了一件质地很好的浅灰色衬衫,袖口微微挽起。他正被一群平时没怎么说过话的男生女生围在中间,耐着性子低头在他们的本子上一一写下赠言。
“其实也没什么悬念,”隔壁座位的几个男生一边喝着饮料,一边大声讨论着,“以沈涛的底子,今年咱们市理科状元非他莫属。N大的物理拔尖班,估计早就把名额给他预留好了。”
“那是,人家本来也就是因为国集选拔想多上一道保险而已。N大对他来说就是探囊取物。”
男生们理所当然的语气,一字不落地钻进了林茵的耳朵里。
林茵垂下眼睫,捏着玻璃杯的指节微微泛白。
是啊,他是必定要去N大金字塔尖的人。可是她呢?那几道没能算出来的导数极值,和语文作文上犹豫的二十分钟,像是一道看不见的深渊,正在她和他的未来之间悄然裂开。
“林茵。”
一道清冽、温和的熟悉嗓音,突然在林茵的身侧响起。
林茵后背一僵。她转过头,沈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人群中抽身,站在了她的面前。
他深邃的眼眸里依然干净清澈,看着她时,眼底总是带着一份旁人察觉不到的柔软和专注。
“怎么一直坐在这里躲清静?”沈涛垂下眼帘看着她,修长的手指在她的桌边轻轻点了两下。
“人太多了,有点挤。”林茵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。
沈涛看了她一会儿,似乎察觉到了她眼底那份一直藏得很好的忐忑。他没有点破,而是极其自然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本被保存得极其完好的蓝色笔记本,放在了她的手边。
那是高考前最后一次晚自习,林茵忘了带走,被他收进书包的那本物理笔记。
“最后一页,我写了一点东西。”沈涛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,带着一丝专属于少年的隐秘和郑重,“回去一个人看。”
林茵看着桌面上那本蓝色的笔记本,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,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。
随后,沈涛微微俯下身,近乎认真地补充了一句:“待会儿谢师宴结束,大家要去KTV包场。你在酒店一楼大堂外面的长椅那等我一下。我有话想当面跟你说。”
那是一种近乎摊牌的姿态。
在这个高中时代的最后一夜,在分数还未将所有人分出三六九阶之前,少年终于不再用公式和题目来掩饰,他想要将所有的底牌和偏爱,明明白白地摊开在她面前。
可是,看着眼前他那双满含期许的眼睛,林茵的心地却涌起了一股巨大的恐慌。
如果她去了,如果他真的对她说了什么关于未来的承诺,可万一……万一几天后出分,她根本去不了N大呢?她拿什么去接住他这份沉甸甸的感情?
理智和自卑在脑海中疯狂交战。
“我……”林茵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就这么说定了。”沈涛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,眼底掠过一丝安心的笑意,这才转身被几个拿着班旗的男生拉去和班主任合影。
然而,沈涛并没有在酒店大堂外的长椅上等到林茵。
晚上九点半,当大家都三三两两地结伴前往KTV时,宴会厅里已经没有了那个女孩的身影。只留下了余念手机里的一条简短的短信:
“胃突然痛得厉害,我先回家了。帮我跟沈涛说一声抱歉,等23号出分了,我再联系他。”
林茵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出了玻璃旋转门,坐上了一辆出租车,逃回了家。
她将那本蓝色的笔记本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。她无数次伸出手想要翻开最后一页,但最终还是像触电般缩了回来。
“等出分吧。”她在心里默念,“等出了分,如果我考上了,我一定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,打开这本笔记。”
可是,命运并没有眷顾这个小心翼翼的女孩。
六月二十三日,晚上八点零五分。
当那张极其简陋的高考成绩单加载出来时,上面那个刺眼的“661”分,像是一记重锤,当头砸碎了林茵所有的幻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