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N市,已经有了初夏的燥热。
教室里的两台大功率空调虽然从早开到晚,但似乎依然吹不散空气中那种黏稠的、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焦虑感。
距离高考,还剩最后48天。
距离市里的“三模”统考,还剩两天。
对于考生来说,“三模”是高考前最后一次、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全真模拟。它的题型、难度、甚至是改卷的标准,都最大程度地还原了真实高考。无数老师和家长口中的“三模定终身”,就像是一把悬在所有准高三生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晚自习的灯光刺得林茵的眼睛发酸。她盯着眼前那张数学试卷的最后一道导数压轴题,已经整整四十分钟了。
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变形、求导、放缩的式子,甚至连分类讨论的区间都列了出来。可是,每当她试图将逻辑链条的最后一环扣上时,脑子里就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,怎么也理不清那最关键的一个极值点。
她烦躁地用笔尖在纸上用力地划掉那些错误的推导,因为用力过猛,中指关节处那个红肿的茧子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。
“嘶——”
林茵倒吸了一口凉气,手中的中性笔“啪”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。
那本蓝色的物理笔记本安静地躺在桌角,封皮的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。那是她和沈涛之间这大半年来最坚实的羁绊。
可是现在,看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,林茵心里涌起的不再是那种隐秘的心安,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巨大的恐慌和自我厌恶。
她甚至开始害怕翻开它。
因为每翻开一页,沈涛那极其清晰、直指要害的高质量批注,都在无声地提醒着她:即使拥有了全校最顶尖天才的一对一辅导,她依然跨不过那道20分的天堑。
这种认知,对于一个骄傲且拼尽全力的女孩来说,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。
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打响。
同学们像潮水般退去。这是高三后期难得的默契——在三模前夕,为了保证第二天的精力,连班主任也下了死命令,十点半必须全部清场,不准任何人留下来熬大夜。
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,只剩下林茵和沈涛。
林茵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道死活解不出的数学题上移开。她木然地将桌上的卷子和错题本塞进书包,动作僵硬得像是一个提线木偶。
“走吧。”沈涛已经收拾好了东西,单肩挎着书包,走到她的桌旁。
林茵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拉上书包拉链,站起身,跟在他身后走出了教室。
五月的夜晚,风已经没有了凉意。
两人并肩走在通往校门口的林荫道上。头顶是昏黄的路灯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一路上,林茵都出奇的沉默。她低着头,视线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方砖,脚步机械地往前挪动。
“最近睡眠不太好?”沈涛侧过头,注意到了林茵眼底那片浓重的乌青,以及她明显瘦了一圈的脸颊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“嗯……还行。”林茵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“导数那道题,卡在哪一步了?”沈涛没有错过她出教室前那烦躁摔笔的动作。
不提这个还好,一提到那道题,林茵心里那根紧绷的弦,在长时间高压的拉扯下,发出了极其危险的断裂声。
“我不看了。”林茵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沈涛也跟着停了下来,转身有些诧异地看着她。
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,无论遇到多难的题,林茵从来没有在这两个字面前妥协过。她就像是一颗不知道疲倦的钉子,死死地钉在那些难题上。这是她第一次,用这种近乎自暴自弃的语气,说出“不看了”。
林茵低着头站在阴影里,双手死死地攥着书包的肩带。
“沈涛,我觉得我考不上N大了。”
这句压在心底整整两个月、如同梦魇般折磨着她的话,终于在五月这个燥热的夜晚,在此刻的极度疲惫中,带着一丝绝望的哭腔,脱口而出。
沈涛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林茵抬起头,那双原本总是清澈明亮、写满坚定的眼睛里,此刻已经蓄满了水汽,眼眶红得像一只随时会被压垮的兔子。
“我真的已经努力了。我每天连吃饭走路都在背素材,我把那个蓝色笔记本上的每一道同类型压轴题刷了五六遍……可是,我的分数就是上不去。”
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,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下来,砸在水泥地上。一旦开口,那些积压的情绪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,再也无法收回。
“一百多天了,我的分数永远卡在六百六十几分那里。那二十多分的差距,就像是在嘲笑我一样。我看不懂那道导数题,我甚至连题目给的隐函数构造思路都看不出来。你的笔记写得再清楚,也是因为你的脑子能想到那一步,而我……我的脑子就是一团浆糊。”
林茵抽泣着,声音断断续续,却字字带着极其残忍的自我剖析。
“我每天看着你稳稳地坐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上,看着你把所有的漏洞都补齐,离N大越来越近。可是我呢?我依然在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挣扎。我觉得我好蠢,我不仅是个累赘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