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魏承玖!”
突如其来的怒吼让阿玖一下子顿住了。方才还平静的面容渐渐涌上惊慌与恐惧,沉默良久后,他的喉咙里溢出一丝呜咽。
“为什么喊我这个名字?你明明知道…我讨厌它。”
也许是因为喝了酒,苏鸿晔忽然觉得力气又回到了自己身上,他甩开阿玖的手,而目露心灰意冷之色的阿玖不再试图控制,任由他从自己的怀中挣脱开来。
“之所以强迫我做这些选择,难道不是因为——你觉得我不会讨厌你吗?”苏鸿晔反手按住阿玖的肩膀,与他对视,“你又为什么如此自信我会容忍你的胡闹?”
阿玖的身体颤了下,慢慢蜷缩起来,漆黑的眸子不敢看苏鸿晔。
“不要…不要讨厌我。”失神的瞳孔不停颤动,苏鸿晔的话语太过刺痛,如细密的针尖,连绵不绝地扎进他的心里,“你说过不会抛下我,可你还是忘了我,所以你现在一定也说谎。你不会讨厌我的,对不对?”
看着阿玖瑟瑟发抖的样子,苏鸿晔心里不是滋味。他知道是因为毒发让阿玖情绪大变,但阿玖吐露出的话语又有多少是真心所想?这样的阿玖让他觉得可怜,也让他情不自禁地将低垂的脸颊捧起。
“阿玖,看着我。”
阿玖抓住了苏鸿晔的手,他的身躯渐渐稳定下来,视线则由于对方的强硬不得不落在那张眉眼冷峻的脸上。屋内昏暗无光,低垂的眉眼少了光的浸透,看着他的眼神呈现出与以往毫不相似的温柔。
“你曾说过,因为是我,所以你可以不计其数地原谅我。”
“所以我的回答是同样的——因为是你,所以我可以不计其数地容忍你。”
“因为是你,所以我永远不会讨厌你。”
……哥哥说的是真话。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为真实,苏鸿晔的腔调带着醉醺醺的轻微鼻音,在每段字句的末尾都带起上扬的哼声。
苏鸿晔动了动鼻子,阿玖身上的草药香气似乎淡了,毒发应该过去了。
他盯着阿玖:“阿玖,跟我去救人。”
阿玖仰起脑袋看他:“如果我说不呢?”
苏鸿晔笑了。
“那我就杀了你,然后再自裁。”他看着对方漆黑的双眸,一字一句道。
阿玖的脸颊漫上红晕,艳丽的容颜宛若盛开的花。
“那么,我就跟在你身边。”他呢喃细语。
这才对。苏鸿晔摸了摸阿玖的脑袋,将凌乱的发丝拨到脑后,露出痴迷的双眼。苏鸿晔替他掩好外衣,起身按住腰间的剑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
“只要哥哥在。”阿玖的视线片刻不离地追逐着苏鸿晔。
……这家伙真的在听他说话吗?
苏鸿晔抬起脚,踹开了房门。
与他所想的场面不符,眼前的景象堪称平和。姒赢与她的男人们将魏承生团团围住,警惕地看向另一边。
在另一边,两个身形高挑的黑衣人正在窃窃私语些什么,他们的脚下踩着几个服饰奇特的大汉,全都紧闭双目,像是已经晕了过去。
两个黑衣人注意到了房门的打开,他们抬起头,银质的面具分别雕刻着牛头与马面。
牛头面具率先打招呼:“哟,苏……”
他的话咽回了喉咙里,目瞪口呆地看着自高楼一跃而下的男人。还未反应过来,男人的双脚已然踏上栏杆,将腰间的剑抽出,霜雪般莹白的剑刃正居高临下地对着他们。
带着马面面具的黑衣人后退了一步:“苏鸿晔,别搞错了,我们是一伙的,喏,我们还救了你师弟呢。”
苏鸿晔的视线轻飘飘地掠过他们,垂下的双眼露出讽刺:
“你们觉得我和天甲壹会是一伙人?”
两个黑衣人面面相觑。
牛头面具:“如果我说我们不是天甲壹派来的,你信吗?”
苏鸿晔:“呵呵。”
倏然发出一声冷笑,苏鸿晔举起手中碧渊剑,眸中精光闪过,踏步飞身冲向他们,长剑横扫向二人裸露在外的脖颈。
一道莹白的线亮起,碧渊剑的剑光落在了漆黑的刀鞘,将刀口的牛皮硬生生划出一道豁口。
“不是吧?神兵利器就是厉害。”牛头面具毫不掩饰羡慕的语调,“就算本人实力不济,竟然也能凭剑和我斗一斗——真好啊,有个好师父。”
他的后背忽然一悚,定睛望去,正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眸子。
“……”他绷紧了身体,虽然此刻正对着苏鸿晔,但他的注意力却始终放在了那个看起来便很危险的人物身上。
而苏鸿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怒火在胸中灼烧,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了他的全身,在他的四肢百骸间游走,化为暴戾恣睢的力道。
他能接受沽名钓誉的谩骂,也能接受名不副实的指责,但他决不能接受同为习武之人的轻视。他的背后有师父和燕跃门,然而他所拥有的一切都由他亲手抢来,唯独这一点不容他人否认。
“我到底是凭剑还是凭师父,你要看看么?”他冷森森地望着对方,嘴角咧起冰凉的弧度。
牛头面具还在关注阿玖,当他意识到面前的人出招忽然变化的时候,已然来不及了。
方才势大力沉的笨重招式忽然轻快起来,挑起那道豁口,要将他的刀撇开。牛头面具下意识握紧了刀鞘,却见苏鸿晔反手转剑,将剑横劈向他脖颈。
“铮!”
堪堪挡下一剑,却没有任何喘息之机,银白的剑光如游龙奔腾在云霄间,自四面八方包围住他,让他连躲藏的地方也无处寻觅。
面具下的脸庞渐渐渗出冷汗。他咬紧了牙关,试图在重重包围中硬生生撕开缺口。然而他的出招不起任何效果,对方的剑实在太快,以诡异而精妙的姿势躲开他的每一次出刀,直到最后他已然气喘吁吁,而白练般的光芒却始终未曾停歇,气定神闲地击打着他的每一处弱点。
“我要…杀了天甲壹那家伙!!”
“出招保守沉闷,毫无乐趣”?开什么玩笑!眼前的苏鸿晔和天甲壹的评价简直八竿子打不着!虽然在内力的积蓄上确实不如他,然而他根本跟不上对方的速度以及那精湛到恐怖的剑术。
他见过燕跃门的剑术,却并没有什么认知。那时候他远远地见过苏望越使出一剑,但他什么都没看到。只觉得眼前白光闪过,等眼前清明的时候,挑衅苏望越的那人已然身首异处。
而此刻的他面对苏鸿晔,生出了几分面对苏望越的恐惧。
太快了,每一剑的残影都化为银色流光,密密麻麻地向自己袭来。面具后的双眼疯狂地转动,他只能勉强抓住流光乍现后的最后一点余光,狼狈地挡下暴戾的剑意。
天甲叁在一旁抱着胸观战,啧啧称奇地后退了好几步。打扰武林中人的决斗并不是礼貌行为,但他发觉了苏鸿晔与情报中的不一致,正准备悄悄溜走。
然而一道高大而纤细的身影挡在了自己的面前。他一愣——方才那个美人还静静站立在他的身后。
“……”长相昳丽的美人带着微笑看着他,他的心里敲响警钟。直觉告诉他不要惹对方。
愉悦的吟啸自银龙口中而出,刀把被打飞出去,唯见一道寒芒直射斗牛。
苏鸿晔挽了个剑花,利落地归剑入鞘。
“布衣之怒尚能血溅三尺,像我这等名不副实之人又怎么不能以命相博?”苏鸿晔戏谑地盯着天甲贰,视线里的黑衣人身子抖了抖,失魂落魄地半跪在地。
“……天机阁的情报就是个屁,百晓生也是个颠倒黑白的王八,什么君子,你分明是个混账。”天甲贰的喉头涌出哽咽,“说吧,苏鸿晔,你想要什么都行,哪怕是要我——”
苏鸿晔疑惑地看了眼视死如归的天甲贰,伸出手摘下了他的面具,露出了一张惊慌失措的清秀面庞。
“……咦?”
天甲叁摸了摸自己与天甲贰如出一辙的脸,惊恐地望向阿玖,对方不知何时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摘下了面具,正拿在手里把玩。
“双生子?”苏鸿晔仅仅有一刻诧异,又很快恢复了淡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