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鸿晔推着魏承生回到了会馆，那个怕麻烦的会首坐在角落里唉声叹气，而会馆聚集了不少人，有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传进他们的耳里。

“中招了？……”

“听说是的，这地儿也正常，只是……”

“听说还没及冠……”

苏鸿晔注意到了不同寻常的氛围，魏承生也注意到了，他们对视了一眼，苏鸿晔推着他往会首那边走过去。

“发生了什么？怎么这么多人都围在一块？”

“哎哟，我的祖宗，可算找到了！”会首瞧见了四轮车上的魏承生，面上的阴霾一扫而空。听见了苏鸿晔的询问，他叹了口气，指着人群道，“山上瘴气太多，寻常人就是容易患疟，这不，又来了个倒霉蛋。”

提起这件事，会首的表情不免唏嘘：“毕竟也是没办法的事，岭南这偏僻地方连赤脚大夫都没几个，何谈治病呢——唉，要我说，商人便是这样的贱命。”

魏承生握紧了四轮车的扶手：“他…那个患病的人，就要死了吗？”

“不出意外，明日应该就走了吧。”

明日…魏承生温润的面容涌上悲伤，他下意识地向师兄投向求助的目光。

短短一日，连万药谷也去不了，何谈找到大夫？苏鸿晔对医术一窍不通，纵使心有哀戚，也无能为力。

看热闹的人群散了些，他们看见了麻布上躺着的少年，明明是湿热夏天，他却浑身颤抖，嘴唇泛着苍白，喃喃着：

“冷，好冷……”

跪坐在他面前的女人面色变幻几许，急切的视线在人群中逡巡：“有谁？有谁懂医术的吗？”

面带同情的人群摇着脑袋，不敢对上她的眼，一个个离开了。直到最后，只剩下了还在向这里投来视线的苏鸿晔与魏承生。

女人的双眼燃起希望的火光：“两位公子……”

魏承生的视线无法从患病的少年脸上移开，他感知到鲜活的生机一点点从那具孱弱的身躯流失，倘若没有手段，那紧闭的眼不用多久就会完全失去神采。

“大师兄……”他低低地唤着苏鸿晔，尽管他清楚对方可能也没有办法，但那是大师兄啊，在陈笙箫和未央心中无所不能的大师兄，在他的心中同样是唯一能寄托希望的对象。

苏鸿晔极力使自己冷静下来，他的视线扫过门外——一个熟悉的少年背着药材箱停在了门口，向里面张望。他的头发很短，勉强扎在了脑后，发尾止不住地向上翘。

那是……苏鸿晔心中一动，飞身冲至少年面前。少年的眼睛瞪圆了，他似乎没料到苏鸿晔轻易地发现了躲在门口的他，吓得后退了几步：“你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？”

“抱歉。”为自己的忽然出现道了歉，苏鸿晔顾不得解释太多，急忙询问他：“你知道附近哪里有治疟疾的药材吗？”

少年的表情冷静下来，他看到了麻布上翻来覆去的病人，又看了看不远处四轮车上殷切望来的魏承生，将背后的药材箱放下来。

“我会一点医术。”少年语出惊人 ，“让我来。”

他走到病人身旁，女人不敢有丝毫怠慢，忙将位置让给了他。

“他发病多久了？”

“大约半个时辰。”

“麻烦了。”虽然这么说，少年的脸上却并没有露出遇到麻烦的惊慌神情。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根细银针，脱下病人的衣鞋，飞针甩出，沿头部向脚背齐齐扎下。病人身躯一震，方才还因为寒冷而剧烈颤抖的身体似乎平静了下来。

“好了吗？”女人满怀期望地看着他。

“给我纸笔。”少年不回话，等拿到纸笔后，埋头刷刷刷写了一通，丢给了女人。

“常山为主，茯神、肉桂、甘草为辅，照这些量去抓药，空腹冷饮。”顿了顿，少年补充道，“最好早晨时服用。”

“多谢……”女人见少年要离开，忙起身挽留，“这位大夫，等等，我给你诊金。”

“我已经收了。”少年朝魏承生的方向努了努嘴，“那位少爷可给我挣了好大一笔钱……你谢他去吧。”

经过魏承生时，少年故意往远离他的一侧偏了偏。

“你救了条命。”魏承生望着他的背影，真诚地道谢，“我不想看见人死去——再次谢谢你。”

少年的身影顿了顿，转过了身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他突兀地问道。

“我叫魏承生。”魏承生温和地笑了，“生机的生。”

“哦。”少年点点头，他看起来并不知道这名字意味着什么，“我叫穗禾，稻穗的穗，禾苗的禾。这下子我们算认识了——希望我们不要再遇到了，大少爷。”

奇怪的少年抛下了一句不留情面的道别，最后看了眼苏鸿晔，再次离开了。

“与人交流…真难。”魏承生微微蹙眉，温润的眉眼浮现出苦恼的神色。看来对他而言，和陈笙箫相处并不算和人交流……也对，陈笙箫并不算可以交流的正常人。

女人给安稳下来的病人披上毯子，朝苏鸿晔这边走了过来。

“多谢两位公子出手相助，不给诊金总是说不过理，既然那位小大夫不收，不如我把钱给你们吧。”

女人大约中年，身材健壮，因日晒而黝黑的面庞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。好在现在她紧紧绷着的脸上终于放松了片刻。

门口传来嘈杂声，一群人吵吵嚷嚷地扛着一个大惊失色的老头子冲了进来。

“头领，头领！”为首的男人咋咋呼呼地大喊，“我带大夫来了！”

女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，男人脖子一缩，乖乖地把老头放了下来。

“现在的年轻人……”老头龇牙咧嘴地锤着背，女人忙不迭地道歉，把穗禾写的那张纸递给他，“这位老大夫，您看看这纸上的药方可对？”

老头眯起眼凑近了纸：“确实是治寒疟的，不过老头子我觉得还是保守了些，不如再加几味干姜和附子……”

送走了老大夫，女人拿着修改后的药方，叉起腰盯着眼前的一群男人。她看上去在这群人里面地位极高，那群健壮的男人眼观鼻鼻观心，垂着脑袋不敢吭声。

她用不知是哪一处的俚语进行说教，直到那群人频频点头，她才叹了口气，挥挥手打发走了他们。

“真是……家里的男人不懂规矩，让你们见笑了。”女人向他们道歉。

魏承生好奇地注视着那群挤在角落里的男人，他们的肤色比北方人要偏黑，虽然穿着大齐服饰，但行为举止却与他印象中的不太相符。

“大师兄，这些男子都是这位妇人的亲戚吗？”魏承生秘密传声问苏鸿晔，好奇心蠢蠢欲动，“我第一次见家族商队……他们看上去似乎不像大齐人。”

“他们的确是大齐人，归大齐管辖，大约是南疆的某个部落。”苏鸿晔淡定地回复，“至于亲戚…也算吧，更准确地说，这些男人都是她的夫君。”

魏承生瞪大眼，他再次看了眼女人，女人朝他露出了憨厚的笑容，黝黑的脸上牙齿白得闪闪发光。

“原来…原来可以这样啊……”魏承生有了新的认知，语气都因为太过震撼而飘忽起来，“书上没写过……”

“我叫姒赢，名字太难解释了，你们念读音便行了。”女人爽朗地向他们介绍自己，“我们刚从江南回来，正准备回南疆……你们呢？”

“我叫阿牛。”苏鸿晔道，“也准备去南疆。”

姒赢打量了他们几眼，摇了摇头。

“你们是北地的吧？才不清楚现在的南疆有多乱。要是惜命，你们还是多带点人才行……要是缺人手，不如雇我们商队？”姒赢的眼里闪着与憨厚面容格格不入的精光，“正好是一路，我们也好护送你们。”

苏鸿晔一愣，他没听说过南疆很乱的消息：“南疆怎么了？”

“有些强盗似乎掌握了某种古怪的功法，就连一些部落头领都打不过他们。”姒赢的眉毛皱成一团，看起来这个乱象让她受到了深深的困扰，“于是有些部落收买了强盗，抢到了功法……总之现在各个部落都在打架，我也实在没有办法了，才想着带男人们出来经商，早点带部落其他人在岭南这边定居。”

“古怪的功法……”苏鸿晔有种不详的猜测，“难道能夺取他人内力？”

“那我就不知道了。”姒赢摇头。

总不会这么巧合吧？苏鸿晔心有疑虑，但他又改变不了南疆的乱象，顶多之后进宫面圣的时候提上一嘴……这就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的事了。

姒赢开始热情地向他们介绍自己部落的风土人情，魏承生双眼发亮，频频点头认可，苏鸿晔便有些心不在焉了，视线时不时落向楼上。

……这么大的骚动，阿玖一定听见了，他却始终没下来。还在闹脾气？还是出什么事了？

兴许是苏鸿晔的举动太过明显，连侃侃而谈的姒赢都察觉出了不对劲。

“阿牛…公子。”姒赢可疑地停顿了一下，还是用了这个有些诡异的称呼，“要是有事情忙，还是快点去吧。”

魏承生也朝着他微微一笑：“大师兄，我想暂且与姒赢夫人叙些话。南疆实在有趣，若是之后去南疆，总要了解些当地风俗习惯才妥当。”

将魏承生留在这儿倒是不会有什么危险，苏鸿晔心里也有几分焦急，因此并未多想便将他嘱托给姒赢：“既然如此，便请您对他多加保护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