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打探消息最好的地方是茶馆与酒楼，但那些地方鱼龙混杂，难保不会有人认出苏鸿晔。思虑良久后，苏鸿晔去了当地的书坊。大多数草莽出身的江湖中人很少光顾这里，也瞧不起自诩清高的文人。

他的手抚过平摊的书籍，不经意间地问道：“掌柜的，可有什么书是推荐的？”

听到与岭南方言格格不入的口音，躺椅上看书的书坊主挑了挑眉，撑起身体走了过来。

“让我想想……大概便是《江湖风云榜》了。”书坊主将手上的书在他面前晃了晃，笑眯眯道，“最近江湖真可谓是风云变幻，虽然与我们这等偏僻小城毫无关系，但解解闷是够了的。”

“哦？”苏鸿晔装作茫然无知，“江湖风云如何变幻？”

书坊主眼睛一亮，看起来他正等待着有人能让他一吐为快的机会。

“哎哟，那可是很值得一番说道……小友，你知道威煌教吗？”

苏鸿晔沉吟：“唔…听说过，好像是个魔教。”

“没错，它的功法竟可夺取他人内力——这多可怕！”书坊主唏嘘道，“更可怕的是，威煌教的教主利欲熏心，竟然将这等害人的功法传了出去，那些本就不安分的门派得了这功法，便肆意地祸害弟子。有个叫太玄门的门派便是这样被发现了，还试图嫁祸给燕跃门——就是那个天下第一剑的门派，如今已经覆灭了。”

听到的事实与心中所预计的大不相同，让苏鸿晔愣住了。

珏行找到证据了？可仅仅是这样，并不足以让太玄门覆灭。还是说师父出手了？这是最大的可能性，但师父曾发誓不与威煌教作对，他绝无可能背弃血誓。

有其他人将真相散播了出去？

苏鸿晔不自觉地皱起眉头，一个高大纤细的身影靠近了他，冲书坊主笑了笑。阿玖没有作伪装，他甚少在外露面，因此无人知晓他的身份。他前倾着身子，面上带着感兴趣的神色：

“我听说燕跃门的苏鸿晔与威煌教勾结……这也是嫁祸吗？”

书坊主瞧清了他的相貌，竟下意识地结巴起来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好一会儿，才反应过来他的问题，大手一挥：“是啊，一切都是那九皇子搞的鬼，听说他便是威煌教的现任教主，胁迫燕跃门的大师兄作人质，如今在外逃亡。”

他咋吧下嘴，语气里难掩遗憾，“至于那苏鸿晔，行踪未明……说不定早就被杀了。可惜了，堂堂君子义侠竟死得如此潦草，我还想过他会不会来这儿……不过来了也没用，这儿穷乡僻壤，连魔教都没有，他来这儿做甚？”

“哎呀，看来那九皇子真是可恶至极。”阿玖笑得如沐春风，丝毫看不出来他正诋毁自己。

“……”虽说苏鸿晔清楚江湖传闻总容易失实，但这也太离谱了。

天机阁出动，他还以为自己的声誉会变得一塌糊涂，谁曾想一传十十传百，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……不过这对他也好，至少没有太多人关注他，正方便他行动。

不过什么势力竟能阻挠以雷厉风行著称的天机阁？

思来想去也得不到答案，他叹了口气，结束了打探：“麻烦你了，掌柜的，将这本《江湖风云榜》包起来。”

等远离了书坊，苏鸿晔将那本《江湖风云榜》翻开。他从英才榜翻起，率先看到了未央的名字，她真的在江湖上闯出了些名声，旁边还有簪花小楷批注，极尽赞扬。

“纤手擎巨阙，一斩裂苍岩……太过夸张了。”话是这么说，苏鸿晔的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。

“怎么不瞧瞧我的？”阿玖把脑袋搁在他的肩上。

苏鸿晔向后翻了翻，不出意外地看到了阿玖的名字。他想过阿玖的位次会很高，但并未想过竟会登上榜首。

“当然了，就算是天甲壹也桎梏于天机阁，我可没这么多弯弯绕绕——毕竟我都被误认成教主了。”阿玖指着那一行小小的批注，“你瞧，这里说花容月貌蛇蝎心，哥哥，他说我好看呢。”

“这不是什么好话。”苏鸿晔无奈地将他的手拨开，阿玖坚持不懈地伸出手，将苏鸿晔手上的册子向后翻了几页。

后头便是风云榜了，能登上榜的人屈指可数，每个都是能搅弄风云的人物，很少变化。毕竟昙花一现的英才太多，而每一次的风云变幻都意味着江湖剧变。

但这一次注定不会一成不变了。风云榜的人物并未变化，但那因沉寂已久而靠后的名字再次活跃起来，以极猛的势头直逼苏望越身后。

“陆明晏。”苏鸿晔的面色有些难看，谁都未曾想到，四十年前便销声匿迹的肃国公如今却在江湖上掀起了重重浪潮。江湖上的人津津乐道他的事迹，然而他本人却心安理得地藏在某个角落里。

“如果不是他，阿玖便不会……”苏鸿晔的声音有片刻停滞，因为阿玖转到了自己身前，背光的面容弯出好看的弧度。

“如果不是他，我也不会遇见哥哥。”阿玖笑意盈盈地盯着苏鸿晔，“哪怕一世臭名昭著我也不在乎，清白与身份于我毫无用处，我只要跟在你身边——所以我不希望哥哥为了我以身犯险，也不希望哥哥舍身为义。你不会这样做的吧？”

…是啊，他已经找到阿玖了，怎么能要求太多？陆明晏是个危险的人，仅仅凭他和阿玖绝无可能抗衡，他能做的的只有保护好阿玖。他已然不再冲动了。

苏鸿晔的神色柔软下来：“对不起，把那人先忘了吧，是我太冲动了。”

阿玖得寸进尺地眨了眨眼：“口头的抱歉可不行，还是抱抱我吧。”

“……这里不行。”苏鸿晔咳嗽两声，用手抵住试图凑过来的阿玖，“等回了会馆，我再正式与你聊聊，这些天我确实冷落了你，若是你心有怨怼——”

“——我当然怨怼得很。”阿玖的回答太过直接强硬，打断了苏鸿晔未说出口的犹疑，“我讨厌你这么照顾魏承生，讨厌你这么接近魏承民，明明中毒的人是我，同你相遇的人也是我，这些待遇本应是只属于我的，可你根本不在看我。”

隐隐的草药香气萦绕在鼻畔，就在苏鸿晔以为阿玖要做些什么时，他却后退了一步，眼里浮动着委屈的光芒。

“因为是哥哥，所以我可以不计其数地原谅你。”阿玖的声音很轻，“所以就算是下次——下次我也可以原谅你。”

阿玖转过身离开，苏鸿晔下意识地想抓住他的衣袖，却只能感受到一阵掠过的风。阿玖走在了他的前头，距离不远，但无论他如何追赶，阿玖的身影始终不远不近。

是在闹脾气吗？苏鸿晔慢下了脚步，阿玖的步伐也慢了——他们就这么保持着闹别扭一样的距离回到了会馆。

一入门，会首率先迎了上来。他一会儿搓手，一会儿捂嘴咳嗽，看起来带着某种莫名其妙的焦虑。

“刚刚我派人去为二殿下送，但…但…”他不停地眨眼，因为湿热的天气早已是汗流浃背。他看着苏鸿晔欲言又止，他知道对方的身份不简单，于是十分惧怕对方生气。

“请放心，我不会为难您。”看着会首左顾右盼支支吾吾的模样，苏鸿晔的心里涌出了不祥的预感。

“杂役敲了门，里头没有回应 于是便擅自开了门……”会首咽了口口水，难掩语气里的苦涩，“但二殿下不在房内。”

啊，果不其然。

比起生气，苏鸿晔最先感受到的情绪竟是莫名其妙的释然。是啊，陈笙箫向来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儿，他怎么会以为与陈笙箫能打成一片的魏承生会稍微省心点？

当真是人不可貌相，甚至魏承生还要狡猾一点，他的伪装连苏鸿晔都未看出来。

捏了捏眉心，苏鸿晔闭上眼叹气：“这事不怨您，我会去把他找回来的。”

见责任不用自己承担，会首弯着的背便一下子挺直了。他长呼一口气，用袖子拭去额角的汗：“那就好，那就好……”

苏鸿晔刚一转身，正对上阿玖的双眼。他的眉眼弯弯，眼神里却毫无笑意。

“我……”步伐犹豫起来，苏鸿晔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对阿玖道歉。

“没关系，哥哥去吧。”出乎意料地，阿玖的回复很温顺。他身上的香气愈发浓郁，不知是不是错觉，苏鸿晔总觉得那副看似完美无缺的笑容看上去就像一副假面。

…自己还有许多事情想要说出口，却总被意料之外的事情打断。苏鸿晔来不及与阿玖道别便冲了出去，他想要快点找到魏承生，然后再回来与阿玖聊一聊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“这是什么？”

“公子，这是当归……”

“这个呢？”

“这是黄芪……公子，您是来买药材的吗？”

魏承生略显尴尬地合上摊开的书，他想了想，解开腰间的荷包，将里面的碎银尽数倒在药铺掌柜的面前：

“倘若我把这些钱给你，你愿意给我介绍药材吗？”

银闪闪的光差点照瞎了掌柜的眼睛，这些银两别说介绍药材了，都够把这位公子问他的药材全买下来了。

“当然，当然！”生怕冤大头反悔，掌柜嘿嘿一笑，“公子，既然如此，我给您再看样好东西。”

掌柜神神秘秘地捧出一只紧闭的匣子，等魏承生颇感兴趣地凑过去，他打开了匣子，指着里头那根黄澄澄的人参道：“这是上好的野山参，我只敢给您这样的贵人看哪！这野山参的功效可大了，补脾益肺、生津养血，甚至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