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南着实是个偏僻贫穷的地方,这里离律法严明的京城太远,也离温暖富庶的江南太远,留给这里的只有终年未曾散去的瘴气,以及时不时从山野间跳出来的劫匪。
苏鸿晔叹了口气,扶正头上的斗笠,看见了那群试图恐吓他们的劫匪。他停下了马,用剑柄在那群人的后脖颈上一点,劫匪们便两眼一翻倒了下去。
这些劫匪比起民风彪悍的草墟实在是太不够看了。更何况从他们裸露的上半身上可以瞧见清晰的肋骨,随着呼吸一点点凸显——看上去就像是饿了许久。
“那也不是打劫的理由。”苏鸿晔用剑柄戳了戳劫匪的脸,犹豫了下,从包袱里挑出几块干饼塞到了他们的嘴里,“不过饥寒起盗心,若是迫不得已——还是改了好。”
做完这一切,他照常地掀开马车的帘幕,关心马车内两人的状态。
……还是一样,十分尴尬。
魏承生与阿玖面对面坐着,魏承生脸上倒是带着好奇而温和的笑容,时不时地会向对面投去一瞥。阿玖礼貌而疏离地向后靠着假寐,连眼神都未给魏承生半分。
…真奇怪,他们不是兄弟吗?为什么看上去却这么冷淡?
“我自幼时便搬来了燕跃门,因此错过了与九皇弟的会面,当真可惜。”魏承生是这么解释的。
阿玖的解释更简单:“我讨厌魏家人,仅此而已。”
瞧见尴尬的气氛,苏鸿晔总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。
“咳咳……”他试探性地咳嗽,不经意看向阿玖,“阿玖,承生比你年长,你该喊他兄长才是。”
阿玖眼睫轻颤,他睁开眼,精致的眉目间是毫不掩饰的嫌恶。
“哥哥,我只有你一个哥哥,他算得了什么?”
这话有点过火,苏鸿晔下意识地揪紧他的耳朵。阿玖抿起唇,眉间微蹙,直到苏鸿晔的手从他的耳朵上放下来后,他终于放软了语气:“……当然,如果是哥哥要求…我可以试试和他聊聊。”
魏承生笑了笑,脾气倒是一如既往的温和:“倒也不必如此强求,我自幼在燕跃门,你自幼在百花宫,归根结底我们都并非真正的天潢贵胄,也不必去讲究皇室的亲缘。以后我便喊你玖公子,你也直呼我的姓名便可。”
阿玖蹙起的眉微微缓和,他对这句话抱以赞同的态度:“…好,魏公子,那便祝这段旅途我们都能得偿所愿。”
这称呼怎的越变越生分?苏鸿晔捏了捏太阳穴,兄弟之间应当亲密无间、其乐融融才是,就像曾经的他和二牛一样。
回忆中显现出那张与他八分相似的脸,以及那双冰冷的褐色瞳孔。那个孩子气的轻佻青年在自己耳边用近乎残忍的语气亲昵道:
“是你害死了阿娘。”
……现在的阿牛与二牛,也不再血浓于水了。
苏鸿晔的心情低沉了一瞬,便强迫自己忘记了那些烦心的事情。他们现在刚入岭南境内,若是今晚要找个下脚处,便要尽早赶到附近的城镇。
魏承生似乎清楚他的疑虑,安慰道:
“我临行前与皇兄通了信,他应当来接我们了。”
阿玖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身上,语气倏然冷下来:“……哪个皇兄?”
答案不言而喻,当马车行至岭南客州,早有一个戴着斗笠的青年等待在泥泞的土路旁。他深邃的眉眼隐隐带着笑意,肤色黑了不少,也胖了一些,但现在站在地上,再也没有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孱弱感了。
苏鸿晔下了马,看见熟悉的身影,语气不乏惊讶:“…原来你自请流放是到了岭南。”
魏承民只一眼便认出斗笠下的人,他扶着自己的斗笠含笑点头,却并不说话,而是走到马车旁,掀开了帘子。他的眼睛在看着魏承生,但话语却似乎对着另一个人。
“此处毗邻边关,看守甚密,故而我只通报了你的名号,便说是二皇子要来这边寻万药谷治腿疾,至于所带之人……”他不经意地瞥过了苏鸿晔,“唯有一马夫,和一侍从。”
“原来如此,皇兄费心了。”魏承生恍然大悟,他探出头,冲着往这里走过来的苏鸿晔道,“既然如此……我该怎么称呼马夫?”
苏鸿晔的身形顿了顿,对上那双因兴奋而微亮的眸子,无奈道:“就叫我阿牛吧。”
“哼。”马车里传来讽刺意味十足的哼声,“随便你,别让我姓魏就行。”
魏承民被这个声音吸引了注意,往里瞧了瞧,视线落到那张艳丽到难以让人忽视的脸庞,叹了口气。
“…抱歉。”他重又放下了帘子。
他听说过这位九皇弟的遭遇,但也无法安慰什么。归根结底都是先皇的错,而这些错注定要由作为后嗣的他们承担。
苏鸿晔牵紧了辔头,让马慢慢地跟随自己走。魏承民跟上了他,与他相隔差不多半匹马的身位。
“你觉得岭南如何?”苏鸿晔像是叙旧一般,简简单单地询问。
“这里并不是个好地方。”提起自己治理的地域,魏承民的语气有些低落,“瘴气丛生,匪患猖獗,饿殍遍地……可是我却不能做什么。劫匪因为饥饿去抢百姓的粮食,百姓因为被抢了粮食饥肠辘辘,去抢别人粮食,落草为寇……这是个难解的死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