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来了吗?”
“好像说是回来了,现在应当上山了。”
闻人夺烦躁地敲着座椅扶手,余光时不时瞥向门口。直到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,他腾地一声站起来,大踏步走到那人面前。
”你还有脸回来?”他的语气咬牙切齿。
苏鸿晔日夜兼程,早已是风尘仆仆,本来心情正是郁闷,见到闻人夺这副吃亏的模样倒是好了许多。
“嗯,我来是为了拿些物什,马上又要走了。”他不能在燕跃门久留,这里有太多双眼睛盯着,迟早会泄露风声。
闻人夺也清楚这一点,所以他罕见地没有与他唱反调,只是脸色还是很差。
“明凌长老在等你。”他臭着张脸指了指内厅,顿了顿,又以微不可见的声音道,“喂,燕不归那家伙还在寒牢,你别忘了去看他。”
闻人夺没说出口的话是,希望苏鸿晔多看看燕跃门的其他人,不要…毫无留恋地离开。
“当然。”苏鸿晔柔和了神色,“也辛苦你了,在我不见的这段日子,你应当也不容易。”
闻人夺细长的眼有一瞬睁大,又很快眯起来,移开了视线。
“分内的事,你别死了就行。”他的语调不再高亢,带着细微的颤抖。
苏鸿晔没有回答,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,这一次闻人夺没有脸色夸张地嫌弃他的触碰,而是沉默地让了开来,露出了前往内厅的道路。
待苏鸿晔见到明凌长老,这个年逾八十却仍旧精神矍铄的老人站在窗前,遥遥望着天空。
注意到了苏鸿晔的身影,他叹了口气,转过身来直视着苏鸿晔,清亮的眼眸不明自威。
“事情我都已知晓了,”明凌长老看他的眼神不含一丝怀疑,“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,我信你绝不是那类人,若是有什么想要做的,便尽管做去吧。”
苏鸿晔的心中涌过一股暖流,他没有再多说些感谢的话,只是轻轻点头,便足以道尽一切感激。
明凌长老似乎想说些什么,语气却不如以往那般凌厉爽快,而是欲言又止。
翕动着嘴唇,他问道:“陆明晏……还活着吗?”
得到肯定的回答后,明凌长老呼出一口气,不知该感到遗憾还是欣喜。
“他是我的兄长,我已经许多年未曾见过他了。”明凌长老语出惊人地喃喃道,“但我记忆里的他从来都是意气风发、挥斥方遒,他从什么时候变成那副模样了?”
时间能改变太多,谁都给不了答案。明凌长老来到燕跃门有他自己的原因,或许与陆明晏有关,或许与苏望越有关,但他缄口不言,没有人能窥探到他的秘密。
所以苏鸿晔也没有执着于询问,而是轻声道:
“我会小心他的。”
“嗯,他实在是个危险的人物,还是小心为上。”明凌长老的笑容有些牵强,“你去吧。”
他们都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,苏鸿晔伸开双手拥抱住明凌长老,这个严厉的、脾气暴躁的、喜欢吹胡子瞪眼的老头在时间的磨损下不可避免地迟缓了,然而他的怀抱仍旧是那样有力。
“一路珍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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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牢。
这里静得出奇,燕不归抱着寒剑靠在门前发呆,他的眼睛动了动,轻易地捕捉到了走动的身影。
他直起腰,高大的身躯隐没在阴影中,冰蓝色的瞳孔却亮得出奇。
“你…回来了,阿晔。”
似乎隐隐有一道杀意传来,但燕不归朝那边望过去,却什么也没发现。
“恐怕回不了长久——我很快又要走了。”
瞥见男人嘴角抿起,苏鸿晔伸出手揪住他耳边的小辫子:“别担心,等一切结束后——我便回来了。”
燕不归垂首看他,他努力地想要扯开嘴角,但还是失败了。
“我等你。”他只能说出这一句笨拙的话。
苏鸿晔给了他一个拥抱,一触即离,燕不归还未反应过来,苏鸿晔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我要去找珏行,你知道他在哪里么?”
燕不归愣愣地看着他,又看了看自己还未触及发尖的双手。阿晔还是那个阿晔,自己还是自己,但似乎总有什么不一样了。不知为何,他总有这种感觉——阿晔不会再回到自己身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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珏行蜷缩在角落里。
断掉的左臂早已结了疤,他的全身只披着一件薄薄的旧衣衫,勉强裹住自己的身躯。天蓝色的衣衫褪了色,衣角上蹭着不知何处而来的干涸血迹。
他尚未被惩处——其实早该的,但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太多,连燕不归都无心照看这里,自然就忘了他的存在。
披头散发的少年默默无声地抱住膝盖,他的沉默与其他魔教形成鲜明对比——哭喊、叫骂、挣扎。一道高大的身影笼罩住了他,少年一如既往地往角落里缩了缩,减轻自己的存在感。
然而这一次那道身影却没有离开,少年终于忍不住,悄悄抬起眼瞥了一眼。只一眼,他的身躯便顿住了,紧接着就是止不住的晃动。
“大…大师兄……”珏行的声音在寒冷中早已生锈,只能吐露出破碎的音调。他恐惧于那道身影的威严,羞愧于自己的胆怯,他低下头将自己埋进深不可见的角落里,然而牢门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嘎哒声被拉开,一双温暖而粗糙的手将他扶了起来。
看到昔日神采奕奕的少年变成这副样子,苏鸿晔的心情难免复杂。他伸出手,少年下意识地瑟缩了下,但那只手轻轻地抚摸着他乱糟糟的头发,自袖中掉出一只小巧的金丝荷包。
“那,那是……”珏行看见熟悉的东西,下意识瞪大了眼。
苏鸿晔解开荷包,将那根天蓝色的发带捡起,重新系紧了少年的头发。
从前珏行一直很羡慕未央可以让大师兄天天梳头,现在的他却莫名有些惶恐,不知道大师兄要做些什么。是要准备将自己经脉挑断了,还是准备直接将自己斩首?
寒牢太过冰冷,大师兄的睫毛都结了层白霜,他拉住自己的手腕,一股温暖的感觉流向自己,让珏行浑身一震,冻僵的手脚终于有了知觉。
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,只能听见大师兄的话语,和他的手一样温暖:
“燕跃门不能永远高洁,就像我不能永远天真。”苏鸿晔低声道,“那些诋毁的人若是置之不顾只会愈发猖狂,这叫我如何不愤怒?”
珏行被大师兄拉起身,他望着那双褐色的坚定的眼眸,似乎意识到了他想要做什么,视线开始颤抖。他抓住自己的马尾,那里有一根天蓝色的发带,它来自于自己的归宿,同样也是自己的家。
“虽然想法尚未成熟…但燕跃门或许该有密探了。太玄门的掌门与威煌教有染,却雇了天机阁的弟子嫁祸于燕跃门。这事关乎燕跃门的名誉——珏行,这是个将功抵过的机会。”
将功抵过……珏行垂下眼眸,就在苏鸿晔差点以为他会拒绝时,他点了点头。
“你知道吗,大师兄?”珏行抓紧了那根天蓝色的发带,面上浮现出一抹苦笑,“其实我与春华什么也没有,我只是没办法相信,也没办法舍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鸿晔拍了拍少年的脑袋:“善良与愚蠢谁能分清?当你意识到自己的错时,你便已经变了。”
“……嗯,这世上没有好人也没有坏人,我如今已经明白了。”珏行闭上了眼,“若燕跃门净是些分不清善恶的好人……”
“那我便当那唯一的坏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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燕跃山顶的石桌上摆着两盏茶。一盏茶热气腾腾,另外一盏茶却早已失了温度。
苏鸿晔坐了许久,也未曾看见一缕忽然掠过的风。这是他倒的第三盏茶,天色逐渐晚了,已然没有太多时间留给他了。
“可惜了。”苏鸿晔将最后一口茶一抿而尽,像是在喃喃自语,又像是在对何人说话,“上好的云雾茶,只剩最后一盏了。”
四下寂静,唯有微风穿林,扑簌成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