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鸿晔将空的茶盏留在石桌上,与那盏冷掉的茶放在一起,转身离去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忽而有一道风刮过,茶盏里的水面微起涟漪,又在顷刻间被风席卷而去。
“……”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回到竹林的小屋子,阿玖已然等了许久,他坐在那张小床上,靠着墙壁,百无聊赖地盯着那一面的剑鞘。
“我送你的剑鞘,你要随身带着才好。”阿玖的声音闷闷的,他指着挂在墙面最中央那把华贵得与旁边格格不入的剑鞘,“我不想让你只将它当作藏品——它虽精致但也坚实,绝不会用坏的。”
苏鸿晔将衣物叠齐整,闻言忍俊不禁:“我只是觉得这剑鞘与我的气质不大合,或许更适合郑重些的场合——”
苏鸿晔的动作停下了,因为阿玖的脑袋压在他的肩上,让他难以动弹。
“哥哥,我讨厌这样的理由。”阿玖耍赖似的扣住他的双手,蹭了蹭他的脖颈,“不是因为难看,而是因为不适合……你将我丢下,也是因为不适合吗?”
又在说起苏鸿晔失忆的那件事了。阿玖对此耿耿于怀,也许是太久分离,导致他现在寸步不离苏鸿晔,恨不得十二个时辰都和他黏在一起。
这样着实让苏鸿晔的工作量增加了,但阿玖清楚苏鸿晔绝不会生气或者呵斥自己。就像现在,哥哥只是将他的手拉开,用哄孩子的语气,抚摸着靠在他肩上的脑袋:
“那是我的错。”苏鸿晔轻声道,“而今我找到你了,以后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人了。”
阿玖闭上眼,这样的话语由其他人来说只会显得空洞,然而是苏鸿晔亲口承诺,所以他怎样都听不够。
“如果你丢下我,我会到天涯海角去找你。”阿玖的声音微弱如蚊呐细语,却又清晰地靠近了嘴唇触碰的耳垂,“然后我就会在你面前自裁,这样你就再也忘不掉我。”
这话阿玖也说过了许多遍,苏鸿晔每次听见,心中都会涌起一股惊惧,因为他知道阿玖真的会做出这种事。从小时候起他就是个异于常人的孩子,如今他已脱去了稚气,然而藏在骨子里的那股执拗却似乎怎么无法消却。
更何况,阿玖的身上还有剧毒,苏鸿晔不知什么时候会发作,只能不厌其烦地劝慰他。
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,苏鸿晔下意识地扒开肩膀上的脑袋,嘱咐阿玖道:“赶紧藏好。”
阿玖的眼神暗了暗,他听话地松了手,隐去了身形。直到这方空间里再也感知不到阿玖的气息,苏鸿晔才拉开屋门。
门外是气喘吁吁的小厮,苏鸿晔对他的印象很深,因为他是魏承生从皇宫带过来的近侍,虽然曾仗着自己的身份盛气凌人,但因为其他弟子的敌视与下手,现在已然收敛了许多。
“苏少侠…殿下出了些问题,我听说您在这儿,只能向您求助。”小厮的脸上带着不知所措,看起来他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。
苏鸿晔皱起眉,他没有多问,一言不发地朝着魏承生的二层小屋跑去。不多时,他的身形已经出现在门口。门是半开的,他隐隐听到痛苦的喘息。
“承生?”
苏鸿晔试探着呼唤了一声,没有得到回答,直接推开了门。
两把拐杖倒在地上,躺在它们中间的青年弓起背抱着自己的膝盖颤抖着,苍白的脸上大汗淋漓。
苏鸿晔扶起他,青年踉踉跄跄地靠着他坐起来,睁开紧闭的眼,瞧见了他的脸,急促的呼吸似乎平缓了一些。
“大师兄……”魏承生清俊的脸庞上满是茫然无措,“我的腿…好疼……”
疼?苏鸿晔瞳孔微缩,他按住魏承生的膝盖,对方倒吸了一口凉气,发抖得更厉害了。
这不应该,魏承生自出生起双腿便没有知觉,无论是火燎还是鞭打都没办法使得那双腿移动分毫。然而现在,魏承生感受到了疼痛,苏鸿晔将内力注入了魏承生的双腿,魏承生的反应让他确信这不是幻痛。
苏鸿晔的眼睛明亮起来,他抓住魏承生的肩膀:“承生,你的腿或许有救了。”
魏承生的身体顿住了,微微睁大了眼:“大师兄……你是说…站起来?”
他随即摇头,露出无奈的苦笑:“不,不可能,连御医都笃定我不会再有行走的机会了,大师兄,多谢你安慰我,但恐怕——”
苏鸿晔打断了他:“我们去比御医医术更高明的万药谷,那里一定会有办法。你忘了他说过什么吗?只要你的腿有感觉,那他就有九成把握就能治好你的腿。”
魏承生沉默了,只有疼痛让他的身体微微抽搐。他很少出过门,毕竟他无法做到用双脚丈量大地,然而大师兄的话语太过诱人,尤其是他清楚那唯一的可能性或许就藏在这一次的出门中。
双腿不断涌上疼痛,像是要将他的筋骨拧断。那次火灾后他的腿便隐隐会有痛感,但他一直都将其当作自出生以来就伴随着他的幻痛。这股新奇的体验是他第一次遇见,与疼痛席卷而来的,还有心里不断冒出的好奇与向往。
如果自己真的可以行走——
魏承生的呼吸放缓了,疼痛忽而又降了下去,很快的,他的双腿再次失去了知觉,如往常一样宛如硬邦邦的木头,只能狼狈地用双手撑起自己的身体。
魏承生抓起倒在地上的拐杖,他看了眼屋子角落里那辆形制独特的四轮车,有了那辆车,就算是自己也能独自外出吧。
他的眼神不再犹豫:
“好,我去。”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在苏鸿晔一行人离开半月后,陈笙箫他们也回到了燕跃门。为了躲避天机阁与太玄门的追捕,陈笙箫专挑小路走,七拐八扭,总算安全地将金昭义、夏怀清和百话带回了燕跃门。
当他听到大师兄走了之后,第一反应就是终于可以横行霸道的窃喜,随即当听说二师兄也离开了之后,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。
也就是说…现在留在燕跃门里的,必须代替掌门弟子处理事务的……是他?
不——大师兄,你带我走吧——
那边陈笙箫正在悲伤地介绍逃难的夏怀清,金昭义则百无聊赖地靠着树,踢着脚下的小石头。她讨厌说正经的场面话,所以她直接离开了。等陈笙箫发现她不见了,应该会急得满头大汗,不过金昭义觉得以那家伙嘻嘻哈哈的性子,不让他吃点亏是不会长记性的。
在多为黑白衣裳的燕跃门中,她的红衣太过亮眼,尤其是绑在衣角和脚踝上的小铃铛,在风中叮叮当当,路过的弟子总是时不时地悄悄瞧她。金昭义也毫不客气,直接瞪了回去,吓得没多久她的身边就空了一大块地。
哼,要不是那些人以后或许会是自己的同僚,按她的性子早就直接动嘴了。金昭义靠着树假寐,她感受到一股强烈到无法忽视的视线,心里涌出恼火,“唰”地睁开了眼,刚准备骂出口,见到那人又疑虑地闭上了嘴。
那是个邋里邋遢的男人,躲在根本遮不住自己的草丛后面,畏畏缩缩地偷窥她。
什么时候乞丐也能进燕跃门了?
金昭义朝那人扬了扬下巴,示意他过来。打扮邋遢的男人受宠若惊地小跑过来,他伸出手——金昭义在自己的包袱里掏了掏,掏出几块稀碎的桃酥,放在男人手上。
见男人愣愣地看自己,金昭义怒道:“干嘛?我只有这么多,难不成你还想要钱?”
男人挠了挠胡子,他的胡子很乱,几乎遮住了下半张脸,整个人看上去蓬头垢面。
“……谢谢你,小姐。”男人的声音含糊沙哑,他珍惜地接过了桃酥,将它塞到袖子里,“您来这里……做什么?”
这乞丐还得寸进尺了,怎么问东问西的?金昭义啧了声,不耐烦地想要打发走男人:
“我来找我爹。他叫纪檀华,是个长得挺好看的美男子——唔,我娘还活着的时候是这么描述他的。”
她看了眼男人,眼里的嫌弃不言而喻,又补充了一句:“总之,肯定不会是像你一样这么邋遢的乞丐。”
她原意是想逼退这个乞丐,谁曾想这个不修边幅的男人站在原地,听着她的话陷入了发愣。
好久以后,他低下头,抽了抽鼻子,像是极力忍耐着哭腔,但是喉咙里还是泄出了一丝哽咽:
“是啊,我见过曾经的他,那样风流倜傥,和我没有半分相同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金昭义注意到了男人的哽咽,有些疑惑。为什么这里的乞丐自尊心都这么强?这就受不了了?这就是正派的乞丐吗?
“——不过,我保证。”男人忽然话锋一转,“当你看见他的时候,他还是那个美男子。”
说罢那个乞丐就急匆匆地离开了,他一直驼起的背似乎挺了起来,从金昭义这个角度看过去,竟感觉那挺拔的背影莫名有些风度。
她收回眼,继续靠在树边假寐,将这段经历当成了并不有趣的插曲。
“真是奇怪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