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颇具暗示性地看了眼魏承生的双腿:“听说还能使得沉疴顿愈。”
“唔……”魏承生若有所思,“我能看看这根人参吗?”
“他是骗你的。”
一个清亮的声音突兀地响起,背着药材箱、卷起裤腿的少年神情冷淡地站在门口,短发堪堪绑在脑后,不安分地向上翘着。他的衣裳看上去很陈旧了,但每一处窟窿都细致地用颜色相近的线缝了起来,因此并不显得破烂。
看到他,掌柜看上去很是尴尬:“你怎么来了?这次又带了什么好货?”
少年没看他,而是看着魏承生认真道:“他给你看的那个是园参,大田就能种出来,一般都是论斤卖的。”
掌柜咳嗽起来,忍不住脸上的恼怒:“你好好卖你的药材就是,来这儿瞎掺和什么?”
少年终于对他的话有了反应,斜觑了他一眼。
“我本来是准备卖药材的,现在我我打算换个药铺了。像你这种被钱冲昏了头脑的商人,就算跟我交易肯定也满脑子想占我的便宜。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在你身上?”
少年的话毒辣而不留情面,气得掌柜的耳朵红得充血。魏承生见少年转身就走,忙推着四轮车跟了上去。
“那个,公子……”掌柜仍然不死心。
那个坐在奇怪四轮车上的清俊男人回过头朝他笑了笑。
“抱歉。”他说,“我尝过野山参,它确实不长这副模样。”
少年背着药材箱,步伐很快。但身后的车轮声紧紧地跟随着自己,让他根本没办法忽视。
他终于没忍住,停下了脚步:
“你跟着我干什么?”
魏承生:“小公子仁义,在下实在佩服,故而想向你道谢一番。”
少年的眉头拧得可以夹死苍蝇。
“我不是公子,就只是个普通的采药人,仁义和我沾不上边,你也没必要和我说谢谢。”他紧紧绷着张脸,眼里满是不理解,“你说话好像我家里的腌菜缸子。”
少年奇妙的比喻让魏承生一愣。
“腌菜……好吃么?”
少年眼里流露出无语之色,他绕着魏承生的四轮车走了一圈,视线落在他织锦缎面的浅蓝色衣裳上。
“一看你就是那些大户人家的少爷,我建议你下次来这儿多带点侍卫。”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不然你总要被占便宜的。”
“哦…谢谢。”魏承生露出了温和的笑意,“你要去哪里?说不定我也能帮上忙。”
“我要去卖药材,大少爷就不要来了。”少年抖了抖背上的药材箱,“这个药铺也不行,我要去找其他愿意收药材的铺子。”
魏承生双眸微亮:“我可以去吗?”
“……你是不是根本不听我讲话?”少年终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,“你来又有什么用?”
……
“此片沉香色泽油润,虫漏之孔几不可见,香气醇厚——依我所见,可堪奇楠。这等良品,掌柜出价几何?”
掌柜的额上留下一滴汗:“……十两银,不能再多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魏承生笑着摇了摇头,“这些沉香计量大约三两,都是上好的佳品,掌柜不会看不出其中妙处。”
“……二十两。”
“三十两。”
魏承生将沉甸甸的荷包递给少年,正对上他奇怪的眼神。
“你……明明很了解药材。”少年半点没看荷包,随手丢进药材箱,皱着眉头盯他,“你故意在逗刚刚那个掌柜?”
“是啊。”魏承生带着温和的笑意,坦坦荡荡地承认了,“因为觉得很有趣。”
少年的面容涌上愤懑的薄红。
“所以你刚刚也是在逗我?”他的嗓音突然高亢了几分,“我就不该帮你,你这个骗子!”
听到这样的责骂,魏承生的第一反应是困惑。
“抱歉,我不知道你会生气。”他有些不知所措,“以往的时候,我的师弟从未表示过不满。”
少年将药材箱子里的荷包丢到魏承生身上,气咻咻地转身——他没有走掉,因为他撞上了一具高大的身体。
“抱歉。”苏鸿晔一时不注意,竟撞上了一个少年,他赶紧拉开距离,向少年道歉。
少年揉着鼻子,恼怒地抬起头——他看到苏鸿晔的脸时,猛地愣住了。
“你——你叫什么名字?”少年情不自禁地问出口。
苏鸿晔觉得这样的问题有些奇怪,但还是回答了:“我叫…阿牛,是那位公子的马夫兼侍卫。”
“阿牛……”少年嘟囔着他的名字,态度忽然软和了下来,“算了,我不怪你。以后记得看好你家的少爷。”
奇怪的少年离开了,苏鸿晔站到魏承生的身前盯着他——魏承生抬着脑袋与他对视,双眼里满是真挚。
“你知道错了么?”苏鸿晔试图让魏承生感到愧疚。
“我知道错了。”魏承生点头,可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认错的愧疚,“下次不会了。”
“……我要禁止你和陈笙箫凑一起。”苏鸿晔头痛无比。
“师兄,这就有些过分了。”魏承生十分认真地反驳他,“笙箫只是调皮,我只是太过兴奋。你不能阻止一个天生腿疾的废人对外界的向往,也不能阻止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的好奇心。”
……苏鸿晔现在知道了,魏承生才是那个最棘手的后辈,不只是因为他死不悔改,更是因为他会扯一堆似是而非的歪理。
“你为会首添了不少麻烦。”苏鸿晔严肃地盯着他,“你可知道一位皇子的失踪意味着什么?”
在他的视线里,魏承生慢慢垂下了头。
“是,我差些忘了,我尚且是大齐的二皇子。”魏承生难堪的笑意里难掩消沉,“倘若我不是,那该有多好……”
苏鸿晔抓住他的四轮车,试探着推了推——檀华长老做了新的改良,这架四轮车的活动性大大增强了,不过却更难以控制了,稍稍一动便会歪方向,很难想象魏承生是怎样独自架着这样一辆车穿梭于街道的。
“你若不是二殿下,也不会被送来燕跃门了。”苏鸿晔不轻不重地敲了下他的脑袋,这是对待犯错的弟子采用的惩罚方式,但魏承生身份尊贵、双腿有疾,他从未这么对待过他。
“大师兄,你这是第一次敲我的脑袋。笙箫说过你敲得很痛,但似乎还好。”魏承生感到新奇地碰了碰被敲过的发顶,“你说得对,能进燕跃门——确实是我一生最幸运的事情。”
最初听说自己要被送去燕跃门时,年幼的魏承生躺在床上彻夜难眠。魏御尘想让他当桎梏苏望越的工具,但他不想,他哪里都不想去,只想守着自己的书籍,安安静静地在皇宫的角落里呆一辈子。
然而仅仅是因为双腿有疾,被剥夺了继承权的魏承生便被魏御尘迅速地踢开,并被物尽其用地送到了燕跃门里。
幸运的是,苏望越对自己并不上心,而苏鸿晔——大师兄是个非常好的人。直到陈笙箫和未央的到来,他沉闷的日子终于有了点乐趣。
若要问现在的魏承生,最幸福的时候是什么……魏承生想,自己应该会回答:就是现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