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心便好,岭南这儿还没看见过能打得过我的人。”姒赢爽快地答应了。
苏鸿晔脚步飞快,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跃上楼梯,回到了那间上房。还未开门,便有淡淡的香气自缝隙中钻出,涌入他的鼻腔中。
……不好。
门轻易地被推开了。将近夜晚,房内半分烛火也无,黯淡得似笼罩了层薄雾。桌上摆着歪倒的酒壶,酒液滴落成一股细长的流水在地上蔓延开来,满室都浸透了那股馥郁的浓香。
罪魁祸首此时正趴在床上,里衣随意地丢在一旁,外衫歪歪扭扭地披在肩上,露出大半裸露的莹白的肌肤。他向床外伸出的手里攥着酒杯,杯口向下倾斜,滴滴答答地流着残余的酒液。
他似乎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,懒懒地向这里投来一眼。乌黑的长发凌乱地黏在那张苍白的脸上,将眼尾的殷红衬得愈发妖艳。
“……原来是哥哥啊。”阿玖动了动手指,酒杯“哐当”滚落到苏鸿晔的脚边,他眯起眼,无生气的脸上涌出薄薄的红晕,“抱歉……我有些醉了,可以将酒杯递给我吗?”
“怎么这么不小心?”瞧见这凌乱的景象,苏鸿晔下意识地捏了捏眉心,这下收拾起来麻烦肯定少不了。
他俯身去捡那盏酒杯,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笑。
危险。
那一瞬间毛骨悚然,碧渊剑不安地嗡鸣起来,苏鸿晔的脑海里空白一片,当他意识到来不及拔剑时,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的意识,向后抽身一步,用力挥出拳头——
然而,那一击极重的拳头,轻飘飘地落入了一只修长的手里。
“好痛啊,哥哥,为什么要打我?”阿玖咬起唇,黑沉沉的眼里弥漫着看不清的水雾,“你的力气太大了……要是把我弄伤了怎么办?”
“抱歉……”苏鸿晔嘴上道歉,手上却悄悄加力,运气集于拳中。
“嘶……”阿玖握住他拳头的手微微地颤抖,他的喉间溢出痛楚的喘息声,那双眸子一眨不眨地定格在苏鸿晔因用力而扭曲的脸上,“我讨厌这样……”
苍白的指尖慢慢收紧,一点点掰开紧攥的拳头。
苏鸿晔脸色一变,阿玖没有收力,清晰的疼痛自虎口处传来,让他不由自主地咬紧牙关。
就算如何抗拒,如何恼怒——那只手终究是掰开了他的五指,紧紧地贴上掌心。
眼前的景象像是水波般荡起阵阵涟漪,苏鸿晔随后意识到这是在头晕。熟悉的失力感涌上四肢,一如那日在水月楼被囚禁时的感觉。
苏鸿晔双腿开始瘫软,他尽力不让自己跪下去,被紧紧抓住的手却传来力道,让他不得不踉跄向床,倒在阿玖的怀里。
原本清淡的香气如今已浓郁到近乎甘甜,苏鸿晔感到自己被环住,冰凉的触感覆上后脖。本该是亲昵的举动,不知为何,他的心中却涌上不安。
他定了定神:“阿玖,我前来赴约,你便是这样待我的?”
靠着的胸腔传来沉闷的颤动,像是某人的轻笑。
“赴约……也不急于我吧?你许下的约定很多,未赴完的约定也不计其数——我在其中又占几分重量?”
这是什么意思?苏鸿晔还没理解,拥住他的手紧了紧,后脖上冰凉的触感如同游走的蛇,轻巧地缠住他的脖颈。
“我一直在想……赤绝的提议。”
阿玖的声音黏黏糊糊,与平日无异,语气却平静得没有丝毫感情。
“什么提议?”苏鸿晔的心跳逐渐加快。
“将你的四肢砍断,做成人彘。”阿玖的语气依旧平静,“但我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,我不想看见你痛苦,哪怕是皱眉,都会让我难过。”
苏鸿晔的瞳孔缩小:“……一定是毒发了,所以你才说出这些胡话来,对吗?”
阿玖弓起腰,将怀里的苏鸿晔拥得更紧了。
“胡话?或许现在我所说的话才是我心中所想。我为你做了许久,你想让我软弱,我便可以软弱;你想让我依赖,我便可以依赖——我只是想着,不想让你讨厌我。”
“但是。”那道声音因恐惧而微微颤抖,“能做到这些的不只有我。魏承生,魏承民,燕不归——他们谁都可以肆无忌惮地接近你,可是我呢?我却只能乞求你的欢心。苏鸿晔有很多很多的阿玖,而阿玖只有一个哥哥。”
原来……阿玖一直想说的便是这个。苏鸿晔的神色柔软了,他刚想开口安慰——
门外传来兵器相接的声响,伴随着姒赢的一声怒吼。动静越来越大,很快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。
“阿牛公子,您在不在啊?!”会首鬼哭狼嚎一般的求救声传了进来,“二殿下遭袭击了,您快去救他,不然我俩的脑袋都不保啊!”
门内毫无动静,会首的敲门声持续了一会儿后,也渐渐归于寂静。
苏鸿晔张大了嘴,恼怒而不可置信地望着阿玖。阿玖将哑穴解开,与他对视良久后,双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肩头。
“你要去救魏承生吗?”阿玖的眼中露出乞求,“哥哥,我可以为了你抛弃所有,你不能为了我抛弃其他人吗?”
“那是我的师弟,我的家人!”终于得以开口,苏鸿晔终于没忍住,低声吼道,“阿玖,别任性了!”
阿玖微微睁大眼,突兀地笑了。他苍白的脸染上潮红,放在苏鸿晔肩头上的手一点点向内聚拢,直到握住颤动不止的脖颈。
“哥哥,我想好了。”咧开的嘴角洋溢着笑容,“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。”
蜿蜒在脖颈上的凉意渐渐紧逼,苏鸿晔的敏锐直觉感知到了杀意。
阿玖……想杀了他?这个事实让苏鸿晔愣住了。
“第一个,不理会门外的动静,我们一起去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,粗茶淡饭当然可以,山珍美味我也有办法,余生便在那一处度过,偶尔心血来潮,也可以去剿灭魔教,除恶扬善——无论如何,我们从来就在一起,绝无分开之说,你不会丢下我一人,我亦不会离开你身边。”
“第二个呢?”
毒蛇发出无声的嘶鸣,猛地缠紧了猎物。
阿玖的声音不再弥漫着憧憬与幻想,冷冰冰地钻入苏鸿晔的耳朵里。
“我会杀了你,然后自裁。”他垂首看着因失去空气而涨红了脸的苏鸿晔,“那样我们也算在一起,不是么?”
阿玖是认真的。喉间的空气逐渐稀少,就算发出声音也变得滞涩。苏鸿晔试图抬起头向阿玖表达什么,然而禁锢在脖颈上的双手向下按压,逼迫他低下头,阿玖面无表情的脸也逐渐消失在了眼前。
“哥哥,你只需要选择,一或是二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可以让自己辩解,空气稀薄得只能让苏鸿晔勉强挤出一个字眼,很显然阿玖只是想让他做一个结局注定的选择。要么死,要么活;要么同归于尽,要么归隐于世——
可是他不想做选择。
一定是毒发,让阿玖的行为举止都变得疯疯癫癫。倘若没有这一出,他本应该将自己心底的所有情绪尽数倾泻给阿玖,重逢的喜悦、逃亡的担忧、对再次失去的恐惧……苏鸿晔是个木讷的人,自小便是,将这些情绪说出口对于他很难很难,所以当他决定与阿玖“聊聊”时,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勇气。
但是现在,阿玖的话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。那些话都说不出口,而本想鼓起的勇气再一次溃不成军。
“我……”
苏鸿晔挤出一个字眼,掐住脖子的双手稍微放松了些,让他得以喘息。
“你想好了吗?”
“我…我有些渴。”苏鸿晔喉结滚动,“阿玖,在做决定前……我想喝水。”
这只是他拖延的谎言,他第一次用,紧绷的语气与游移的话语让这个谎言拙劣得堪称可怜。
好在阿玖不疑有他。现在的他近乎于疯狂,甚至连辨认谎言的能力都已然消却。
坚硬的东西抵上苏鸿晔的嘴边,那股甘甜而醇厚的香气让他的身躯有些僵硬。
“没有水了,便用酒代替吧。”
下巴被捏住,苏鸿晔不得不张开嘴。清澈透明的酒液自唇边缓缓漫进,冰凉的感觉在喉间走了一遭后,像是要烧起来一般,灼热到苏鸿晔的双眼开始变得朦胧。
“咳,咳咳!!”烈酒呛得苏鸿晔咳嗽不已,那股灼烧感涌进他的五官,让他不受控制地开始流泪——阿玖轻柔地拂去他眼角的泪,冰凉的手指在止不住热气的脸上慢慢游走,触过眼角、耳垂———最后按住他的唇角。
“我第一次见哥哥哭。”阿玖轻柔的声音压抑着隐隐的兴奋,“不是因为痛苦,也不是因为难过。我喜欢哥哥喝酒的模样。”
……混蛋。
苏鸿晔抓住唇边的手,青筋暴起,一点点将手指掰开。阿玖的眼中闪过惊愕之色,苏鸿晔的力道绵软微弱,然而那因为用力而颤抖的拳头带着宁可将手指掰断的气势,让他下意识地松了手。
哥哥从来不会这么对他。就算是刚刚出拳,他也确信那个拳头不会挥向自己,但是现在这股杀意让他惶恐。这不该是对自己展露出的情绪,哥哥可以对他生气、可以对他难过——唯独不可以讨厌他。
“魏承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