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甲壹嘶了声，搓了搓泛红的食指与中指，郁闷地对苏鸿晔道：“别管那个冷心冷情的疯子了，我还是和你说正事吧——总之，我想说的是，天机阁不是燕跃门的敌人，只是需要些时间平定下来，你千万和你师父解释好了，别让另外一个疯子把我们门派给灭了。”

苏鸿晔等了等，天甲壹却不说话了。他不禁感到疑惑：“只有这些？”

“这些还不够？苏望越真能干出这种事，兄弟们怕得要死，又找不到他，所以我就来找你了。”天甲壹唉声叹气，“毕竟谁都知道你是他的爱徒，你说话肯定管用——肯定管用吧？”

提到师父，苏鸿晔的表情柔软了些：“或许吧。”

“那就太好了，以后有什么事儿，带着面具来天机阁，直接报我的名字就成，我可以给你削几两金。”天甲壹长舒一口气，他想拍苏鸿晔的肩膀，余光却对上阿玖黑沉沉的眼，于是硬生生地收回了手，改成了挠头，“那么——我走了，各位再见。”

天甲壹离开之后，苏鸿晔隐隐绷着的背终于放松下来。虽然天甲壹看上去性情豪爽，但他的话细究起来却十分不客气，话里话外都是在提醒苏鸿晔不要与天机阁作对。或许是因为足够强大，所以无论如何都有自傲的底气。

有一副温凉的身躯贴了上来，苏鸿晔听见了略显阴郁的低柔声音：

“我讨厌他，哥哥，等我休息好了，要不要杀了他？”

苏鸿晔将外衣给阿玖披上，揉了揉他的头发：“强大不是杀戮的理由，弱小也不是被杀的理由。不能因为你更强便随意予夺他人的生杀大权，不然的话你就真的是一个恶人了。”

阿玖乖顺地点了点头，张开双手让苏鸿晔给他披上衣服：“那我以后不说这种话了，也不随意杀人了。”

苏鸿晔翘起了嘴角，捏了捏阿玖的脸，手感没有小时候那样柔软了，不过阿玖的反应和小时候还是一样的——歪着脑袋，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，像是天真而懵懂的幼兽。

现在比他都高的阿玖自然没有这么懵懂了。苏鸿晔心知肚明这是对他的伪装，不过这是只对他的伪装，所以他愿意更加纵容。

他说不上是一个大义凛然的人，所以对于阿玖，他希望他永远只做那个对他柔软的孩子。

苏鸿晔垂下眼，那么接下来……就是处理好草墟的事情，以及准备好之后的去向了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跑快点，再跑快点。

百话不敢停，他害怕自己一旦慢下来，就有了放弃的念头。然而他绝不允许自己出现这种想法，这是为了大师兄，也是为了燕跃门，更是为了他自己。

穿过这条小路，在尽头向右拐，然后在第二间屋子外停下。屋子的外面有一棵干瘪的沙枣树，屋顶的木板缺了一块，用风干的黄泥填满了缝隙。

他鼓起勇气，敲响了那扇熟悉而陌生的门。

门吱呀一声开了，身姿挺拔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仅仅是看到熟悉的那张脸，百话的身体便一下子僵住了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。

“父…父亲……”他憋了许多话，最后只能嗫嚅着对男人的称呼。

男人对这个称呼却不是很领情，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：“离开三年，跑到燕跃门拜师，如今还成了苏望越的徒弟，你的成就和见识远比我更高，恐怕我当不起你的父亲。”

百话知道自己的父亲消息灵通，他也知道自己做错了，然而当真正听见父亲的嘲讽时，他的心里还是情不自禁地泛起疼痛。

“哥哥姐姐他们……”百话试图将话题引入更和谐的气氛。

“他们？早就走了，去完成属于百晓生的成就。”男人淡淡道，“既然已离家，便莫要再谈红尘，你们早已是云泥之别，既然有了这层身份，便不要再来打搅百晓生了。”

此话让百话低下脑袋，男人以为他知难而退，正要把门关上，年幼的少年忽然冲了过来，死死地卡住了门，不让他关上。

“我原以为我是胆小……可我只是贪心。”百话的声音很小，但他终于抬起了脑袋直视自己的父亲，鬈发下圆溜溜的眼睛闪烁着光芒，”我舍不得大师兄，也舍不得您；我想离开，也想回去；我想做燕跃门的首席，也想做百晓生——父亲，你清楚了吗？”

男人陷入了沉默。百晓生是他们族人的伪装，他们行走于江湖世间，将诸事种种记录于纸上，以百晓生的名义掀起了江湖上连绵不绝的浪潮。为了隐藏于世间，他们都十分普通——一在魔教清扫的仆人、为皇帝端茶送水的婢女，门派最底层的无名弟子……

但百话不一样，苏望越是江湖的风云中心，而当了他的徒弟，也要承担新的目光。那意味着他的担子会倍加沉重，也意味着他注定无法接触那些只隐藏于阴暗角落里的秘密。

“既然如此，为什么还执着于当百晓生？”

为什么？百话想过很多次问题，他憧憬这份秘密的伟大，又不甘心当隐藏于人后的普通人，他所想要的是——

“全部。”百话直视自己的父亲，声音不再颤抖，“因为我要全部。”

百话是个贪心的孩子，他将这一切归诸于自己的胆小。当他认清了这一点，反而更为不甘心现在的现状。为什么自己不可以拥有更多的幸福？为什么自己不可以在江湖上留下浓墨重彩？因为贪心，所以迷茫，所以才会叩问他的父亲。

男人扯出一个笑，这个答案让他并不意外，这个与族人与众不同的孩子总是能找到与众不同的方式，无论是他的出走、还是他的拜师。

“既然你有这个决心，那便每月找来一个江湖秘密。”男人顿了顿道，“若做不到，便不用再来了。”

“我有。”百话再次给了个出乎男人意料的回答。

百话已经做好了准备，将关于大师兄的一切事情告诉自己的父亲，告诉百晓生这个家族。大师兄不会知道这个事情，他甚至都不会知道自己是百晓生。不过那有什么关系？他是为了大师兄，而他贪心地想要他万事周全，这样就足以解释一切了。

男人手上空白的书卷被一点点填满，直到百话的声音停了下来，他才意犹未尽地放下了笔。

“原来如此，原来如此——移花接木，颠倒黑白，太玄门打得一手好算盘，自己与威煌教私下勾结，却要将祸水引到燕跃门身上。而那能削夺内力、闻风丧胆的威煌功不知为何落到太玄门掌门手中，背后疑似有肃国公的手段——精彩精彩，若是将其扩充，不失为一折传奇。”

“不过，你想让百晓生做什么？”书卷合上，男人注视着百话，“混淆视听、煽风点火、造谣生事——百晓生在江湖上的影响力远比你想的大，正因如此，秉笔直书、据实直录才是我族的行驶准则。我们决不允许你将错误消息流露出去，也不会允许你利用这些消息兴风作浪。”

百话赶紧点头表示清楚：“我知道，所以我只想把事实散播出去——只要大家知道大师兄是清白的，肯定就没有这么多人讨厌大师兄了！”

“……音信相通虽易，人心偏见难消。”男人的眼里流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，“此事很容易，不过之后的事情如何便不归百晓生管了。”

那样就够了。百话知道自己做的有限，也知道自己的做法并不一定有效，但他去做了，想到这一点，他的心怦怦地在跳，不知是兴奋还是紧张。

是吗…这就是勇气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