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鸿晔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
梦里有个成天绕着他转的孩子，有胡须尚未泛白的师父，以及那个懵懂无知、却固执已见的自己。

“哥哥。”孩子坐在那张狭小到只能勉强挤下两个小孩子的床上，晃着还够不到地面的双腿，“如果我是坏人，你怎么办？”

他俯身用力揉了揉孩子白皙水嫩的脸，养了这么多天，这孩子的脸总算有点肉嘟嘟的样子了。

“那我就负责把你变好。”他笑道。

孩子长长的睫毛颤动着：“如果我的身边都是坏人呢？他们想把我变坏。”

这下子苏鸿晔犯了难，他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，因为世上不会有全是坏人的地方，至少对于稚嫩且天真的他而言，他无法想象更多的邪恶。

所以他决定按自己的性子，郑重地给出一个答案：

“这样的话……我就会努力变强，再变强，将那些坏人都打倒，然后将他们关在一起，直到他们变好。”

孩子若有所思地点头，看那认真的模样，像是将他的话铭记在了心中。苏鸿晔又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：

“或者呢，我将你藏起来，这样所有的坏人都不会找到你了，怎么样？”

孩子的眼睛亮了，显然他更喜欢这个提议。他努力地咧开嘴角，试图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，可惜他从未笑过，那个样子只能说是滑稽不堪。

“你应该多笑笑，这样才好看。我认识个不会笑的人，如果他笑起来肯定也很好看。”苏鸿晔拉住他的嘴角往两边扯，力气很轻。孩子的笑容总算显得正常点了。

“我会笑得比他更好看。”孩子的话像赌气。

“君子周而不比，光顾着比较就会错过与其他人的关系。”苏鸿晔摸了摸他的头，“说不定你会和他当朋友呢，有时间我就把你介绍给他。”

孩子把头埋进他的怀抱里，闷声道：“不，我不要，我只要哥哥你一个。”

少年苏鸿晔先是愣了愣，接着感受到了一股隐秘的窃喜。

他从未被人感到需要过，在那个贫寒而饥饿的家里，娘嫌他没用，弟弟嫌他沉闷，他是个只会吞干粮的累赘，是个明知道家人不爱他、却还在幻想自己的伤疤会迎来心疼的木愣子。

而现在，他也成了某个人仅需的存在。那个人什么都不要，只要他。

总是依赖我可不好。他是这么想说的，可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

他有私心，这个私心阻止了他大义凛然的话语。

苏鸿晔抚摸着孩子如墨般漆黑的长发，犹豫了许久许久，终于念出了埋藏深深的私心。

“一直依靠我也没问题。”

温软的气息均匀地喷洒在他的皮肤上，孩子把毛茸茸的脑袋往他的怀里钻了钻。

“当然啦，毕竟…我只有哥哥你了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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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后的记忆都一点点地清晰起来，与那孩子相处时的欢喜也一点点占据他的脑海。

直到时间飞逝，满溢的欢喜都变为了惊惶与恐惧……在那个忽如其来的夜晚。

白色的纱帐隔绝了苏鸿晔的视线，他看不清外面有什么人，只知道窸窸窣窣后，苏望越掀开了纱帐。

“他呢？”苏鸿晔执着地瞪着苏望越，语气里第一次没有任何退让之意。

苏望越伸出了手，鼻青脸肿的苏鸿晔赶紧将眼睛闭上。他已经做好了师父继续揍自己一顿的准备，可是许久都没有动静。

他悄悄睁开一条缝，他惊讶地看到，向来意气风发的师父脸上竟显出一丝失魂落魄。那手掌在空中高高伸起，无论如何都没有挥下去。

最终，苏望越叹了一口气。

“他是魔教的弟子，你不该和他交往。”苏望越语气里带着生涩的温柔，转而握住他的手，“这是我第一次对你动手……为师不希望有第二次，可以吗？”

苏望越的话语近乎乞求，可惜苏鸿晔固执的性子并不比他更弱。他忽略了那语气里微弱的哀痛，将师父的手用力甩掉。

“他只是个孩子，凭什么就要被安上魔教的名头？让他加入燕跃门，我可以带着他变好，这样他也可以跟着我们除恶扬善……”

“闭嘴！”

苏望越的额头上爆出根根青筋，五指攥成拳紧了又松，像是憋着一口气，才没舍得将拳头挥到苏鸿晔的脸上。

苏鸿晔被这声暴喝吓了一大跳，他倔强地抿唇，直视着自己的师父毫不退让。

“燕跃门的存在就是为了剿灭魔教，血海深仇、切齿之恨……你以为你能承担所有人的仇恨吗？你凭什么能？你又如何能？”

苏望越用力捏紧他的肩膀，苏鸿晔感到了吃痛，他咬住唇，将痛苦硬生生咽了下去。

“我……”他刚颤抖着开口，脸上又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热意，伴随着响亮的“啪”的一声。

苏望越的那个巴掌终究是落在了他的脸上，深深的指印迅速在皮肤上泛红。不痛，但足够让苏鸿晔闭上嘴。

“……”苏望越看着手掌发愣，他的眼中接连闪过慌张、沉痛与哀伤。这是“天下第一剑”绝不会有的情绪，也不该有的情绪，可眼前的人是他唯一的徒弟，也是他自幼便看到大的孩子。

他为他取了名，为他做了床，为他破了例，如今又为他流了泪。苏望越是燕跃门的剑，也是江湖来去自由的风。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，他早就被这孩子锁住了。

他们没有血缘关系，可比血缘更深的枷锁将他们所相连，在那漫天飞雪的山村中，从苏望越牵起苏鸿晔的手起，这道枷锁从此横亘于山川四海间，无论多远都彷如咫尺。

而让苏望越难以启齿的是，他对此心甘情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