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不起,大师兄,我说谎了。
从哪里开始是谎言呢…让我想想,大概就是那句“我娘很爱我”吧。
事实上我娘并不爱我,她是被山匪掳来的千金小姐,怎么可能会爱一个被强迫生下来的孩子?
我从小就知道她恨我,她会打我、骂我——而后发现这一切的爹就会开始打她、骂她,这时候我娘会像个泼妇一样大哭大喊,她问我为什么要来到世上、上天为什么要这么对她,然后再被叔叔嫂嫂们关在地窖里饿到晕厥。
是啊,为什么我要出生呢?爹很好,叔叔嫂嫂很好,唯独娘不爱我。仅仅凭借这个,我就觉得我娘就是个不听话的疯子,一个喜欢欺负我的大坏人。
但是——为什么她会救我?
我看见了她往寨子里的水井放药粉,她要毒死我爹,毒死我的叔叔嫂嫂们,然后再毒死我。
我本应该是要告密的,直到赤沙众的袭击打乱了我的计划——都死了,我爹死了,叔叔嫂嫂们也死了,我以为我也要死了。
她为什么会救我?
我想不通,但她也没告诉我。她只是把我藏在木桶里,但这一次她没打我,也没骂我,她只是亲了亲我的额头。
“我爱你。”我娘的声音从来没这么温柔过。
就像是…我每次爬到树上,都能感受到的吹在脸上的风。
如果没有赤沙众,那晚我注定死去;如果没有她,那晚我仍旧会死去。可偏偏就是她的死、他的心软,叫我逃过了一劫。
她是坏人,还是好人?将我救下来的掌柜是好人,还是坏人?当善不再善,恶不再恶,又应该怎么界定正确?
大师兄,如果是以前,我把这些说给你听 ,你或许会把我赶出燕跃门,毕竟我这样的人连好坏都很难说得上吧。
但现在赤沙众找了上来,我没法子再瞒下来了。大师兄,我告诉了你所有的真相,我只听您的话——
您觉得,我该原谅他吗?
“……我,我不知道。”
苏鸿晔察觉自己的剑尖开始颤动,他死死按住自己拿剑的手,脸上因为用力爆起根根青筋。
太多的思绪压在了他的脑袋里。孰对?孰错?以往他大可自信作判断,如今连想法都留连在唇齿间难以吐露。
正如陈笙箫所说,善恶难辩,黑白难分,世上从没有“正确”而言,而他——一直将除恶扬善作为信条的他,所做的就是对的吗?
凌霜全然不知自家与合欢宗的勾当,连苏望越都放过了他,他却断了一臂,让他落下终身残疾;为春华辩护的珏行什么都没做,他却要将他关进寒牢断其经脉生不如死……
他做错了吗?如果他没做错,那谁来告诉他何为正义?
“正义当然是消灭那些魔教...仅此而已。”
“闭嘴!”
苏鸿晔的怒吼让方才兀自感伤的陈笙箫吓得一下子蹦开几里远:“大…大师兄?”
不,绝无这么简单,仅仅把魔教全都杀了便能解决事端吗?世上有太多比魔教更恶的存在,他却以为只要将魔教诛于剑下便可,而对那剑难以触及的地方避之不理会。
人性本善恶混杂,他本应该有所意料,但为何整整十几年来,他却坚定不移地照着那脑袋里的声音挥剑?
你是谁?为何要在我的脑里说话?
那一声寂寥的叹息消散在耳边,带着熟悉的、因为喝酒而微微嘶哑的腔调:
“…鸿晔,将这一切,都当做为师的谎言吧。”
师父?!
“苏鸿晔在这里吗?!”
突兀的吵闹声将死寂如潭水的灵堂惊起阵阵涟漪,金昭义的身影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门口,她的手上捏着一团信纸。
“昭义姐,大师兄…现在有点不对劲。”陈笙箫敏锐地注意到苏鸿晔猛然拧紧的眉毛,见势不妙堵住了她,“要不,你等会儿再来……”
金昭义白了他一眼,举起手上的信纸,响亮的声音在空旷的灵堂中空灵透彻:
“我来是为了告诉你——你现在恐怕是走不了了。”
苏鸿晔终于动了,他转过身正对着金昭义,后者惊讶地看见那张痛苦得扭曲的脸——尽管如此,苏鸿晔的声音仍然平静得让人发怵。
“为什么?”头痛欲裂的苏鸿晔捏着太阳穴,面无表情地问她。
刚想问他怎么了的金昭义咽了口口水,回答了他的问题。
“太玄门散出消息,说燕跃门的大师兄苏鸿晔与魔教勾结,绑架了他们的弟子夏怀清。”
“什么?!”陈笙箫大叫,“明明是他们自己用魔教功法!”
说到这里,金昭义眼里的琥珀色因为愤怒更浅了:“不仅如此,他们不知道从哪听说到,大齐的九皇子,正是威煌教的少主…同时也是苏鸿晔勾结的人。”
这下陈笙箫安静了。
“九皇子,是……”他瞪大了眼,很快有张艳丽的脸从他的脑海里蹦了出来。他几乎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大师兄的反应。
“现在的江湖……听说已经在对你口诛笔伐了。”金昭义捂住额头叹气,“为了避免麻烦,我还是建议你在这避避风头,或者——”
她眯起眼睛:“与威煌教切割,将夏怀清和草墟交出去……那样,你还是燕跃门清正廉洁的大师兄。”
话里讽刺的意味太过严重,让陈笙箫本能地感到了不舒服。
“大师兄从来就没有和魔教勾结过,他只不过是被骗了。”他用硬邦邦的语气将金昭义的话挡了回去,“大师兄,你——”
陈笙箫的话戛然而止,他的双眼睁大,停留在苏鸿晔的脸上。
“大师兄,你,你流鼻血了?”
苏鸿晔下意识地抚上鼻子,指尖染上濡湿的感觉,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确实在流血。
但是很奇怪,他的脑袋却从未如此清明过,似乎有一束光猛然穿破迷障,将模模糊糊的记忆都带到了他的眼前。
他看向了张春生与李宁安。
“张春生……你必须带着李宁安回到京城,用正当的手段,将与偷窃的财物价值相等的金钱还回失主,以及,亲手求得那些枉死者家人的原谅。”
张春生本来还在瑟瑟发抖,听闻此言猛地愣住了,李宁安比他反应得更快,喜极而泣地紧紧拥住了自己的爱人:
“会的,我们会的,我会看着他赎罪,谢谢,谢谢您……”
苏鸿晔看向了陈笙箫。
“陈笙箫,你是我的师弟,往复如一。选择由你而做,我不会指摘,无论如何,我尊重你。”
陈笙箫翕动了下嘴唇,踹了跪倒在地的掌柜一脚。
“滚吧,然后在病痛里死掉。”他沉着的声音似乎略略颤抖,“这就是我给你的救赎。”
掌柜低低咳嗽起来,有血自嘴边渗出,而他恍然不觉。
最后,苏鸿晔看向了金昭义。
金昭义后退一步,她觉得此刻一边流着鼻血一边冷静说话的苏鸿晔有些诡异:“我说你,要不要处理下你的鼻血?”
“不,我很好。”苏鸿晔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,“金昭义,草墟不适合你,你想做的不应该只是留在草墟。”
金冶子猛地绷紧了背,被突如其来的话打得措手不及:“你——你凭什么管我?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