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堂。
幽闭的室内、昏黄的烛火、漆黑的棺椁。厚重的棺木密不透风,对于一个死人而言可隔绝尘世的念想,然而对于一个活人而言,却委实有些难以呼吸了。
李宁安的贴身侍女俯身跪在蒲团上,为自己的小姐守灵。偌大的灵堂只有她一人,她觑了眼四周,从地上慢慢爬起,抓住棺木费力地抬起,让本来严丝合缝的棺木多了条缝。
“大师兄,那个魔教真的会来吗?”
躲在房梁上的陈笙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他好奇地询问身旁的苏鸿晔,自从得知李宁安假死后,大师兄便十分笃定魔教会前来劫走李宁安的“尸身”。
“假死药并非普通人能轻易接触之物,八成是魔教所予。”苏鸿晔注意着房梁下的动静,语气淡淡,“不过李宁安之事与我们并无干系,我们只需捉住那个魔教贼人即可。”
怎么可能没关系,陈笙箫在心底嘟囔,这可是差点把他污蔑成杀人凶手的事情。大师兄总是这样,一碰上魔教便顾不上其他的,要不是他曾亲言自己家人尚在,陈笙箫都怀疑他是不是和那些魔教有什么深仇大恨。
棺木动了动,侍女注意到了动静,用手捂住嘴,避免了脱口而出的惊呼。她连忙将棺盖推开,一个纤细瘦弱的身影猛地坐了起来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小姐...!我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了!”侍女压着声音,难掩语气里的欣喜。
李宁安大口大口呼吸着棺木外的空气,她抚摸着喉咙上的伤痕,试探地发出了声音:“我......”
声音粗陋沙哑,微弱得几乎难以听见,那一道伤几乎将她弄哑了。李宁安抿紧了唇,反而露出释然的笑意,小声道:“不会的,我相信张君,他定是不会害死我的。”
一道黑影从虚掩的门转了进来,惊起烛火明灭。李宁安望向来人,虚弱而苍白的脸颊上绽开一抹笑:
“张君,你终于来接我了么?”
全身被黑衣包裹着的男人向前走了几步,握住李宁安递来的双手,眼里涌起不可置信的心痛:“你为何做到这种地步?仅仅是为了我...?”
“这种地步?是说这个么?”李宁安轻轻触碰结痂的伤疤,“若是不弄狠一点,我爹会看出来的。况且我并不怕,只要和你一起,我没什么可怕的。”
男人将面罩拉下,泛着胡茬的苍白面庞上显出同样释然的笑:“是啊,我同样没什么可怕的,不管是血还是命,只要你愿意,我都会献给你。”
李宁安的眼里泛起笑意,带着满心的欢喜,她起身从棺中爬起,迫不及待地要投向爱人的怀里。
“铮——”
男人反应速度很快地将李宁安推开,自己则是踉跄着向后退,捂住流血的手臂,警惕地望向来人。
“我与阁下无仇无怨,缘何动手?”男人声音沙哑。
苏鸿晔垂下眼眸,手指轻敲着碧渊剑的剑柄。银白的剑尖泛着凌凌的光,剑身兴奋地嗡鸣着,像是已迫不及待。
“缘何?可笑,你既然踏入魔教,便知自己总有被杀的这一天。”
男人绷紧了背,原本没有血色的脸愈发惨然。他死死地盯着眼前戴着斗笠的青年,垂落的黑纱让人看不清他的脸,即便这样,他也清晰地感知到了,流淌在那柄墨色与云色交汇的奇异之剑中的,浓厚的杀意。
仅仅望上一眼,他便能断定自己的失败。那气势太过恐怖,他只能拼命握紧刀,不让颤抖的手丢开武器。
“不,不是这样的...张君只是被魔教所迫,他已经改过自新了!”
李宁安急急地扑过来,抓住男人的手臂将他扯开,自己则是挡在男人的身前,神情坚定地与苏鸿晔对视。她的定力显然并不如男人,瘦弱的身躯情不自禁地颤抖着,尽管如此,她还是咬紧了牙关,用喉咙里勉强发出的最后一点声音沙哑地吼出来。
开什么玩笑?苏鸿晔皱眉,冷声道:“被他杀过的无辜之人可曾允许他改过自新了?”
“可是...”李宁安哑口无言,她的肩膀被轻轻推开,男人安慰似地轻抚着她喉间的伤痕,随后毅然决然地上前几步,将她护在了身后。
“你说的不错,我过去的确做过不少罪大恶极之事,即便现在已经改过自新,我的罪也无法偿还。”男人盯着苏鸿晔手中虎视眈眈的碧渊剑,咽了口口水,“但是我答应过宁安要带她走,唯独此事我绝不退让。”
苏鸿晔烦躁地拧紧眉头,让他心烦的源头不是男人那番情根深种的话,而是他自始自终都没看出对方的深浅。看他的架势也不是个高手,为何自己探知不出他的内力?是隐藏起来了,还是......
男人发出一声怒吼,挺起手上长刀横冲直撞而来,苏鸿晔条件反射地挑开刀尖,男人倒吸一口凉气,捂着被震麻了的虎口,惊疑不定地望着苏鸿晔:“你不是草墟的人?”
这是怎么看出来的?苏鸿晔没有过多思考,他向前踏了一步,游龙冲天,银练翻卷,顷刻间便裹挟住男人止不住颤抖的手。男人再也控制不住手中的刀,长刀被挑飞至几尺开外,摔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铁质的声响。
没有...内力?怎么可能,魔教不可能不修炼功法,除非——
“张君!”李宁安扶住支撑不住的男人,翕动着嘴唇,泪眼朦胧地望向苏鸿晔,“这位公子,求求您,我保证看着张君再也不让他作恶,能否网开一面让我们离开?”
“哪里也不许去。”
像是破风箱般漏气的声音突兀地在门口响起,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咳嗽。李宁安的面色在听到声音的那一瞬就变得惨白,她慢慢地转过头,与父亲那一双震怒的眼睛对视。
“宁安小姐,抱歉啦,我不是什么心胸宽容的家伙,这是你嫁祸我的还礼。”陈笙箫站在掌柜身边耸耸肩,朝着李宁安做了个鬼脸。
“具体的事情,笙箫都与我说了...咳咳咳...”掌柜咳嗽着,从袖中拿出手帕捂住嘴角。他沉着脸,重重将手中拐杖敲向地面。偌大的灵堂回响着那一声极重的敲击声,像沉闷的鼓声,在每个人的心间徘徊不去。
“逆女!我抚养你至今,你却与魔教私通乃至私奔,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父亲的吗?!”
李宁安的眼里涌上雾气,她摸着喉咙上的伤,喊出的声音像是漏了风,竟和掌柜那久病缠身的模样别无二致:
“爹,我知道您想说什么,没前途也好,半生劳碌也罢,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选择,并不是必须由您承担的责任。张君是个很好的人,若是他负了我,无论是原谅还是动手都是我的事,您的担心我清楚,但我并不在乎,若您是真心为了我好,您现在该做的应该是放我和张君离开,难道不是吗?”
“你...你......为什么偏偏选择魔教?!”掌柜的胸膛剧烈地起伏,呼吸让他攥紧了沾着点点血迹的手帕,“你是草墟长大的孩子,你与我们的罪业毫无关系,你明明可以拥有笙箫这样的好夫君,可是你...你做了什么?!你选了一个罪大恶极的魔教!”
好夫君?陈笙箫指了指自己,一脸迷茫,他吗?
李宁安挤出了嘶哑的笑,晶莹的泪蓄满了她的眼眶,她双目赤红地看向掌柜,眼中的憎恨像烈火般熊熊燃烧。
“魔教,魔教...爹,你这么讨厌魔教,难道不是因为你自己也是个魔教吗?!”
满室寂静。
陈笙箫下意识地从掌柜身边退开,跑到苏鸿晔的身边。苏鸿晔按紧了腰间的剑,皱着眉头望向佝偻着背满面苍然的掌柜。
掌柜的手动了动,向着陈笙箫的方向伸出,眼见着对方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,眼里的愤怒、悲伤、不安....终究转为了愧疚。
他放下了手。
“这里是草墟,魔教遍地的草墟。”
掌柜的声音忽而变得沉静,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,尽管如此,他的手却在微微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