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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章 灵堂自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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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鸿晔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
“我们来这里便是偿还我们的罪,只因我们背负血海深仇——我们献去了内力,献去了荣华富贵,只为在草墟度过孤独的余生。但你不一样,宁安。你生来无罪,也不该落到和我们一样的境地里。草墟是一座流放的监牢,而你应当走出去。”

“你说是吗?张春生。”

名为张春生的男人沉默地垂下脑袋,他的拳头松了又紧,终是无力地放了开来。在李宁安不可置信的目光中,他踉踉跄跄地推开了自己的爱人。

“我是个欺世盗名的混蛋,在被少主抓到这里后,我以为我失去了一切,直到遇到了你,宁安,我才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有了意义。”张春生哑着声音道,“你的父亲说得对。我走不出去草墟,但是宁安你可以,你不该陪我在这里蹉跎一生。”

扑通。

所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吸引了注意,他们的视线看向了发出声音的那个人。

覆着黑纱的斗笠翻落在地,他们看到了一个模样严肃的青年。青年的眉间总有一道难以抚平的沟壑,褐色的瞳孔里似乎有一簇冰冷的火焰,汹涌澎湃着要吞噬所有的感情。这份愤怒与憎恨对于他们而言再熟悉不过,就像是他们曾被追杀过的每一晚——

“张春生。”苏鸿晔一字一句地念着这个名字,“曾流窜于京城劫掠百姓财物的大盗,同样也是梁上君子帮的一员——我始终抓不到你,原来你在这里。”

张春生瞪大了眼,这张脸他始终忘记不掉,他曾无比憎恨着这张脸的主人,现在却又无比祈祷自己不要被这张脸的主人捉住。

“苏鸿晔...梁上君子帮已经被你剿灭了,我侥幸逃出后也未曾幸免,被圣子大人捉到了草墟。”张春生闭了闭眼,声音干涩,“即便这样,你还是要斩草除根吗?”

难怪这里的人空有武功却没有内力,难怪这里信奉弱肉强食的准则,难怪阿玖对他们的态度如此轻蔑...原来是这样,这就是草墟的真相,将恶人们捉到草墟里自生自灭,让他们余生偿还罪业.....阿玖,这就是你瞒着我想做的事情?

...…

可笑。

恶人怎会感到愧疚,你所做的不过是水中捞月、缘木求鱼,一场没有结果的幼稚行径,更何况妄想掌控他们的是你,一个威煌教的弟子,另一个恶人?

苏鸿晔没有回答,他将剑举起,朝向张春生以及掌柜——这就是他的回答。

“苏鸿晔,燕跃门……”掌柜的视线先是落在苏鸿晔身上,接着又转向陈笙箫,语气难掩讶异与激动,“原来,原来是这样……你入燕跃门定是上天的启示。上天惩罚了我这副行将就木的枯朽身躯,却不能阻止我的救赎——

“陈笙箫,杀了我!”

陈笙箫看着掌柜的脸因为兴奋而涨成不正常的通红,刚准备抽出腰间的双剑警戒,却在听到他的要求后迷茫了:

“你——你在说什么?”

掌柜的手因为激动而颤抖,他的呼吸从缓慢变得急促,双眼死死凸出,布满血丝的眼球中唯有陈笙箫的身影。

“让我陈述我的罪,陈笙箫,然后你便可杀了我。”

陈笙箫皱紧了眉,下意识想向一旁的大师兄求助。大师兄已经将张春生擒住了,然而他却迟迟未下杀手,因为李宁安一直挡在他的身前。

“以圣教起誓,我们会一直留在草墟,哪里都不去,否则圣子大人就砍下我们的脑袋——大侠,求求您,放我们一马……”

李宁安的哭声在苏鸿晔的耳边环绕不休,像有一柄巨锤一般,一刻不停地砸在他的脑门上,将他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。

阿玖,你这么做究竟是想杀了他们,还是保护他们?任由他们在世上活着……这就是你的选择?

陈笙箫注意到了大师兄的脸上带着微微扭曲的痛苦,他犹豫了下,不准备打扰苏鸿晔,而是盘腿坐下,将剑放在了触手可及的腿上。

“你说吧。”他忽然间没了开玩笑的兴致。

掌柜丢下拐杖,双手贴地,将自己伏于地面,庄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
随后他用那像破风箱般的声音呼哧呼哧地讲述了一个故事。

一个久远到可以追溯至八年前的故事。

“某年雪灾横行,大雪压杆,一户人家出走了个难堪饥饿的女人,留下个除了力气一无所有的男人和年幼无知的女儿。”

“为了女儿,男人可以做任何事情——我并不是要为这男人开脱,他实在算不上好人,他会将走丢的孩子分尸煮食,也会不顾邻居一家的求饶搜刮粮食。所以他也毫无心理负担地加入了赤沙众——那是个凶名在外的魔教,他凭着力大无穷和不要命的狠劲成了一个普通的魔教弟子。”

“他在魔教蹉跎了几年——他并不以为耻,只要他的女儿宁安无虞,他可以一辈子为凶为恶。”

“直到某日赤沙众与某个匪窝起了冲突。赤沙众赢了,只是今日的赤沙众,似乎比以往格外暴躁。流着泪的怀孕女人在他们面前求饶,男人目睹了这一幕,忽然开始全身发抖——”

“他的女儿,会不会总有一日也沦为这个可怜的女人?”

“他知道魔教做事永远比他所想的暴戾万倍,这样的事他们干得出来。他的女儿至今仍不知道他在做什么,而如果——”

“他想了许多,许多。那一晚的庆功宴,他什么也没吃,什么也没喝。他靠着一个木桶,久久未曾动弹。木桶里装着一个母亲的儿子,他将木桶光明正大地藏在了自己的背后,无人知晓这场屠杀中仍然幸存着一个因为恐惧而正在做噩梦的孩子。”

“呵呵,接下来的事情,或许只能由天罚来解释——那一晚,赤沙众的所有人都口吐白沫而死,只有救了男孩一命的男人幸存了下去。”

“再然后——他与自己的女儿狼狈地被捉去了草墟,又在风沙中得了肺痨,尽管他开了家在草墟里堪称红火的酒楼,尽管他已接受了自己在疼痛中死去的命运——”

“但他仍会在想,或许某一日,那个孩子会长大前来报仇,而到那时,他便可以在那孩子的手中,完成自己的赎罪。”

不知不觉间,连苏鸿晔都被吸引了注意力,紧皱着眉头聆听他的故事。

“陈笙箫,你要亲自动手吗?”

听到大师兄的询问,陈笙箫低下脑袋盯着自己的两把剑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
而等他抬起头时,掌柜震惊地看着那张年轻的面庞上露出的一抹笑容。

“哈哈,哈哈……太有意思了。”陈笙箫笑到眼角溢出泪,他很快用手拭去,然后提起自己的剑——掌柜紧紧闭上眼,可他什么都没感受到,因为陈笙箫将剑收了回去。

苏鸿晔不知道陈笙箫又在搞什么幺蛾子,提醒道:“那可是你的杀母仇人。”

陈笙箫站起身,难得地绷紧了后背,又随着呼出的气缓缓地放松下来。

“我也来讲个故事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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