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所以,苏鸿晔必须远离那些邪恶之物。
他不该有这些想法,作为燕跃门掌门的首席弟子,他自当纯洁如寒梅,挺拔如青松。他应当是正义的、嫉恶如仇的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一个魔教孩子与他顶嘴。
纱帐外有了新的动静,苏望越离开了床边,将白纱重新掩好。苏鸿晔看不清人影,但清晰的谈话声传入了他的耳朵。
“那孩子是威煌教的秘密,我本不欲泄露……你应当和我是一样的想法。”那是个苍老的声音,像磨刀一样粗粝。
苏望越没出声,于是那苍老的声音自顾自地说了下去:“…你确实是计划之外的变数,不过可控制的变数倒不算什么。堂堂风云榜英雄竟然会为了自己的孩子畏手畏脚,呵呵,果然我还是该多出去走走……”
苏望越终于开口,语气冷硬如铁:“你想做什么?”
苍老的声音嘎嘎笑了起来:“我们来做笔交易如何?我替你保守‘苏望越弟子与魔教勾结’这个秘密,作为交换,你不许对威煌教出手,怎么样?”
苏望越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,冷冷地笑了几声:“我大可以把鸿晔藏起来,你的提议不过是废话。”
“啧啧……你不希望你的孩子正大光明地行走在江湖上吗?”苍老的声音难掩叹息,“不过你说得对,这确实有些不够。恰巧我会些祝由之术……要试试么?”
苏望越显然并不信,嗤笑不已:“你能做些什么?”
“呵呵呵……”回答他的是捉摸不透的笑声。
“我可以让你的孩子将关于这段日子的记忆封存起来,也可以让他变为你心目中的模样——放心,不过是简单的移易精神,配合无害的草药与符水,他不会出任何事。”
苏望越沉默了,苏鸿晔不知道师父在想什么,但是他听到了老人的话,惶恐地抓住纱帐:
“不,不许让我忘掉阿玖,师父,我可以离开燕跃门,我什么都不会说——”
熟悉的手拉开了纱帐,按住挣扎不已的他,盖住他的双眼。
“倘若你离开了燕跃门,还能去哪里?”苏望越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不太沉重,但很显然他失败了,他只能让自己捂住苏鸿晔双眼的手不要颤抖。
“回到一贫如洗的家,回到漠不关心的家人身边?鸿晔,燕跃门有你的师弟们,有你的师父,还有你想要贯彻的正义,这里才是你的归宿。为师会努力闯出更大的名气,到那时江湖上都会念着为师的名字,没有人敢惹你,也没有魔教会接近你……那样不好么?”
苏鸿晔停止了挣扎,苏望越感受到了掌心的濡湿,有泪水从他的指缝间源源不断地渗出。
少年躺在床上哽咽不已:“如果连想要保护的人都没办法保护……正义又该是什么?”
少年纤瘦的身躯停止了颤抖,奇异的香气涌入纱帐,一只覆满深斑的、干瘪的手拉开了白纱。
苏望越将手拿开,苏鸿晔褐色的瞳孔没有焦距,双眼无神地看着他。苏望越的心猛地揪成一团。
老人把一碗黑糊糊的东西灌了进去,苏鸿晔顺从地张开嘴巴,毫无抱怨地咽了下去,像只听话的人偶。
老人似乎知道苏望越在想什么:“这张药方我可以给你,你尽管去查,我保证没有任何有害的成分。”
说罢,他笑呵呵地拍了拍苏鸿晔的背:“来,孩子,接下来要好好听你师父的话。”
苏鸿晔将头转向苏望越,嘴巴开开合合,像是执念一般,仍然重复着最后一句话:
“……正义又该是什么样子?”
苏望越捏住他的双肩,强迫自己与那双无神的眼睛对视。
“听好了,苏鸿晔,正义当然是消除那些魔教,仅此而已。”
苏望越的眼珠子颤动了一下。
不,不行,苏望越,唯独在这件事上,你绝不能被他发现在撒谎。
“正义当然是消除那些魔教,仅此而已。”
这一次,他的目光不偏不倚。
“正义…是消除魔教……”苏鸿晔嘟嘟囔囔地重复着苏望越的话。
苏望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:“没错,你只管杀掉那些魔教就行,至于旁的,为师会帮你一并处理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少年瘦削的面庞也牵动起清澈的笑意,随后他伸出了手,轻轻放在苏望越的眼角。
“可是为什么,师父在哭?”
苏望越恍然发觉,他早已是泪流满面。
“……没事,把为师的眼泪都忘掉吧,至少在你的记忆里,为师从未哭过。”
苏鸿晔道了声好,接着像是困倦了一般,打了个呵欠,缓缓地沉入被中,闭上了双眼。
苏望越拿袖子狼狈地擦拭着脸上不明由来的泪,老人在一旁讥笑:“这么多年过去了,风云榜的价值倒是变低了不少,连多愁善感的酒鬼都能爬上第一位了。”
“…交易已成,你我都已立下血契,你该走了。”苏望越没理他,沉声道,“从此以后,燕跃门就和威煌教再无瓜葛了。”
老人哼了声,似乎对他轻蔑的语气有些不爽,他刚刚踏了没几步,像是想到了什么,转身过来,语怀深意地提醒:
“对了,我差点忘了告诉你,祝由术并非坚不可摧,若是那孩子对这段记忆产生疑惑,便会陷入混乱之中,而到那时,我的祝由术或许就会被破解。这孩子会想起一切,甚至会因此记恨你……那样也没关系么?”
苏望越顿了顿,掩好房门的动作并未停下,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:
“不会,我不会让他和魔教扯上任何关系。”
“若是他知道了……就将这一切都当做为师的谎言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