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到消息,苏鸿晔一路赶到了山脚下,果然看见了那个昨晚上还出现在他脑海里的身影。
阿玖懒懒地靠在一棵树旁阖眼休息,朱红色的广袖长袍在青山绿水的背景中很是显眼,墨色长发由一根银簪高高束起,余下青丝散落,如锦缎般铺陈开来。那张扬的脸与朴素的燕跃门格格不入,若要比喻,大约就像水墨写意画中突兀地出现了一点妖艳的红,搅动了一潭静水,激起满池涟漪。
他的身边有不少弟子路过,却都静悄悄的,似乎怕惊扰了他的歇息。而在暗处,他们又聚在一起,好奇地讨论着这位神秘美人的来由。
看见苏鸿晔的出现,他们面面相觑,默契地退了下去。
“你这次出现得倒挺正常。”苏鸿晔调侃道。
阿玖睁开眼,墨色的双眸里泛出一点笑意:“总叫哥哥受惊可不好。”
他直起腰,迈着轻盈的步伐,几步来到苏鸿晔身前,微微弯腰,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。
五指骨节分明的手掌上,托着一张黑色的恶鬼面具,泛着金属的光泽。
“给哥哥的礼物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苏鸿晔一愣,认出了这是天机阁的面具。与此同时,醉酒后的羞耻回忆涌上脑海,他咳了咳,“地丁壹…把面具给你了?”
阿玖眨了眨眼,不知为何,他笑得更肆意了:“当然,他可是个好人,听说哥哥喜欢面具,二话不说就摘下来给我了呢。”
苏鸿晔接过了面具,微微摩挲着冰冷的金属表面,还有栩栩如生的恶鬼纹路。平心而论,他确实很喜欢这张面具。
“多谢,只是可惜,不知道你要来,我还未准备礼物。”他有些懊恼地叹息一声,“阿玖,你怎的忽然来了?”
阿玖噙着笑看了眼四周,燕跃门的弟子们都在做自己的事情,但都不约而同地竖起了耳朵。
“我们找个清静的地方谈这件事吧。”他故意用足够让那些弟子听到的音量,一字一句道,“你的屋子怎么样?”
四周此起彼伏地响起抽气声。
苏鸿晔皱了皱眉,他并不喜欢人进自己的屋子。当然,他明面上并不显露出来:“你毕竟是皇子,寒舍简陋,并不适宜招待你。燕跃门有迎客的门厅,或许在那里谈论此事更好。”
“啊……也好。”阿玖遗憾地拖长了声音,但旋即他又恢复了笑意,“不过哥哥不用这么郑重地招待我。毕竟这次我的身份并不是皇子,而是百花宫的…客卿。”“客卿”二字,他念得有些生硬。
苏鸿晔陷入思索。阿玖在百花宫出生,母亲是百花宫的弟子,与百花宫有所联系似乎并不奇怪。只是,百花宫怎么要来找他?难道是李云遥那里出了什么问题?
燕跃门资金的事情已经很烦扰他了,又多了个百花宫,他实在是难以应付。出于礼貌,苏鸿晔还是忍住了拒绝,邀请阿玖先去门内一叙。
阿玖欣然答应,跟在苏鸿晔的身后进了门派。燕跃门弟子穿衣大多非黑即白,他那飘飘的红衣极为扎眼,不少弟子先是被那朱红吸引了注意,又在对那张昳丽容颜的怔愣中放慢了脚步。
苏鸿晔对自家弟子如此没见过世面的行径感到尴尬,下意识地挑起穿衣的话题:“你喜欢穿红?”
阿玖微微一笑:“喜欢。”
“哦?为何喜欢?”
“自然是因为…哥哥一眼就能看到我。”
苏鸿晔张了张嘴,不知该怎么回复这句话,阿玖又笑着添了一句:“当然,也是因为我穿红衣最好看——哥哥不觉得吗?”
苏鸿晔认同这句话,再浓重的颜色,在那精致而艳丽的容颜下都显得黯淡无光。红色确实是最适合他的,烈而不躁,艳而不俗,如一张浓墨重彩的工笔画,刚刚好。
这时,一个影子从一旁蹿了出来,速度极快,苏鸿晔一步向前,眼疾手快地拎住了那人的衣袖。
“未央,当心些,记得看路。”
未央缩着身子,像一团圆滚滚的球。她来不及回答,连忙抬起眼睛去看苏鸿晔身边的人。当看到阿玖的时候,她瞪圆了眼睛。
“怎么是你,漂亮哥哥?”未央的声音里满是诧异。紧接着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,面色逐渐转白,又逐渐转青,“原来…原来是这样啊…呵呵呵…”
她的喉咙里挤出不明所以的笑声,苏鸿晔把她放了下来,她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,抬头向天,悲喊道:
“久雨先生,我对不起你!”
喊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,未央忽然开始跑远,只留了一个很是凄惨的背影。若是仔细看,还能看到阳光底下几串亮晶晶的丝线,像是…眼泪?
她这是怎么了?苏鸿晔被这个插曲打得触手不及,出于担心,直到坐了下来,他的脑子里仍旧想着这件事。
阿玖敲了敲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桌子,示意他回神。
“好啦,小孩子的心情总是难以捉摸的。”阿玖笑眯眯地让他不要多想,“今天或许还哭得伤心,说不定明天又变了副眉开眼笑的模样呢。”
苏鸿晔反应过来,抱歉地冲他点点头:“或许是我多心了,我们还是转入正题吧——百花宫出了何事,竟需要燕跃门相助?”
阿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毫不掩饰地皱起脸,又将茶杯放了下去:“我几日前便收到了魏掌门的信,其中言明百花宫近日弟子频频失踪,希望我作为客卿,能查清失踪的原因,以及那些弟子的去向。”
苏鸿晔若有所思地抿着茶:“既然如此,你一人去不好么?”
“唔…哥哥知道的,我可没耐心去做那种捕头的活。”阿玖双手托住下巴,眨着眼睛看苏鸿晔,“况且我身为男子,独自一人去百花宫,着实有些难为情。但是有哥哥的话,我就不怕了。”
…从小在百花宫长大,还会难为情吗?
苏鸿晔忍住了这个疑问,认真地向他解释了燕跃门的现状,以及自己并不方便出门的事实。
他现在才知道,他们门派的收入竟大半来自于别人的施舍。自己以前还疑惑呢,为何燕跃门名下没有田产还有收入进账,闻人夺那家伙也是,从来不与他透露燕跃门的财政情况,一问便是不耐烦地赶他走,说肯定够肯定够。
于是,现在便不够了。
阿玖听了他的诉苦,勾起了然的笑容:“啊,原来哥哥缺钱吗?”
“是,百花宫一事我不便出面,不过若是不介意,门下弟子也算聪敏,我可以挑选几个与你一同去。”
阿玖轻轻敲着茶杯边沿,陷入了某种思索中,似乎并未注意他的这句话。不多时,他忽然展开笑容。
“五万两白银,如何?”他轻飘飘地抛出了一个数字。